海风引路

       威海的清晨，海是刚睡醒的、带着薄雾的蓝。在路边小店租了辆自行车，我向着海边缓缓骑去。车轮碾过海滨路微湿的柏油路面，清凉的风立刻灌满了衬衫的袖管与下摆，带着一股新鲜的力道，推着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滑行。 
      路是沿着海岸线蜿蜒的。左手边，是层叠起伏的翠色山丘，遍植着虬劲的黑松，松针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深绿。右手边，便是无遮无拦的海了。此刻海面出奇地平静，仿佛一整块巨大的、微微晃动的蓝绸，一直铺展到天际线，与淡青色的天空温柔地缝合。那蓝色极有层次，近岸处是清透的松石绿，越往远，颜色越深，越沉静，直到成为一片深邃的靛蓝。几座青黛色的小岛，如同随意抛掷的棋子，静卧在这片无垠的蓝绸之上，轮廓被海气晕染得有些朦胧。
      风是真正的主角。它从开阔的海面毫无阻滞地奔涌而来，带着鲜明的咸腥气——那是活的海的味道，混杂着细碎海藻的鲜、礁石缝隙间贝类的微腥，以及阳光蒸腾水汽后析出的纯净盐粒的凛冽。这风强劲却不蛮横，它鼓荡着我的衣衫，把额前的头发向后掀去，露出整个光洁的额头。耳畔只剩下风声的呜咽和海浪轻轻拍打堤岸的、永不停歇的“哗——哗——”，像大地沉稳的呼吸。自行车的“咔哒”声，此刻也融入了这宏大的自然和声里，成了其中一个小小的、欢快的音符。
      经过一处缓坡，索性不再蹬踏，任由身体与车子被地心引力和海风一同牵引，向下俯冲。速度带来的快意瞬间攫住了我。风更加猛烈地扑面，仿佛要穿透身体。路边的黑松林急速向后退去，化作流动的绿影。视野却在前方无限开阔起来——海面在加速中拉得更平、更广，那无垠的蓝色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微醺的自由感。车轮沙沙地亲吻路面，仿佛自己生出了翅膀，正贴着海面低飞。   
       骑得渴了，在路边一处小小的石砌观景台停下。把车随意靠在粗糙的石栏上。石栏被阳光晒得微暖，海风却依旧凉沁沁的。买了一瓶冰镇的汽水，玻璃瓶外壁迅速凝结起细密的水珠。倚栏而立，仰头灌下一口，气泡在舌尖激烈地炸开，带着柠檬的微酸和糖分的清甜，被海风一激，那股凉意直透肺腑，驱散了骑行带来的微热。目光放远，海天交接处，几艘小小的渔船，正拖着细长的白色航迹，缓慢地移动，像缀在蓝绸上的几粒银扣。
      再次蹬车时，日头已高了些。阳光慷慨地洒在海面上，碎成亿万片跳跃不定的银箔，明晃晃地闪烁着，让人几乎睁不开眼。海岸线曲折向前，自行车轻微的“咔哒”声，海风持续的呜咽，浪花永恒的絮语，还有衣袂被风鼓动的猎猎声，交织成一段只属于此刻的、轻盈的旋律。车轮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只是温柔地、顺从地，引着人向着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深处，悠然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