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暖

晨霜在窗玻璃上绘出冰纹时，灶间的铁锅已咕嘟起白雾。母亲正往糯米粉里兑温水，手腕转得匀，面团在瓷盆里渐渐变得光润，像块浸了月光的玉。檐下的腊梅被冻得发红，香气却更烈了，顺着半开的木窗钻进来，和蒸笼里飘出的豆沙甜混在一处，漫过八仙桌的红漆桌面。​
巷口的老槐树落尽了叶，枝桠在灰天上勾出疏朗的线。卖糖瓜的担子支在石板路中央，琉璃糖在阳光下泛着琥珀光，穿棉袄的孩童攥着铜板跑来，哈出的白气裹着笑声，惊得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抖落的霜沫子落在糖瓜上，转眼化成小小的水痕。​
祭祖的烛火在祠堂里明明灭灭。祖父把包好的汤圆码在青花碟里，芝麻馅的、荠菜馅的，摆得像朵绽开的白梅。烛芯爆起的火星落在供桌的红布上，映得 “慎终追远” 的匾额愈发沉厚。跪在蒲团上的孩童数着烛泪，忽然发现祖父的棉鞋沾着泥，是清晨去后山采野葱时蹭的 —— 那野葱此刻正切碎了拌在馅料里，带着冻土下的清辛气。​
暮色漫过石桥时，各家的灯笼亮了。母亲把煮好的汤圆捞进青花碗，红糖浆在碗底画出甜甜的圆。窗外的北风卷着雪籽打在窗纸上，屋里的炭盆却烧得正旺，铜壶里的茶水腾起白汽，在玻璃上凝出细密的水珠。父亲翻出藏了整年的梅酒，陶瓶上的红绳结已褪成浅粉，倒酒时酒香漫出来，竟与檐下的梅香撞了个满怀。​
守岁的油灯亮到后半夜。孩童趴在暖炉边打盹，梦里全是糯软的甜。母亲纳鞋底的线穿过布面，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银亮的弧，针脚间落着片梅瓣，是从窗缝飘进来的。忽然听见父亲说：“过了今夜，日头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母亲抬头时，正看见月光从云缝漏下来，在汤圆碗里漾出细碎的金，像撒了把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