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

　　惊梦。

　　不是噩梦，也不是美梦。就是某一天，你从午后的昏沉里醒来，宿舍的窗帘半拉着，一道光斜斜地切过地板，你盯着那道光的边沿，忽然想不起来今天是星期几。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你把手机扣回桌上，听见门外有人拖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阳台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笑得很响。

　　你忽然觉得，这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看到录取通知信息的那刻，我的脑袋是宕机的。酒店管理，四个字明晃晃的，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希望是自己眼花，但没有花。爸妈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倒是看得开，说这个专业好就业，工作环境也挺好，小姨就在酒店工作，短短5年就已经升到管理层了。我没有反驳，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一个刚满十八岁的人，拿什么去对抗父母几十年的经验呢?我默默地把录取信息页面关闭，对自己说，先去看看吧。

　　大一那年我认真听课，学理论，学实操，学怎么把餐巾叠成天鹅的形状。我穿着制服站在实训室里，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走直线，走曲线，走折线，一滴都不能洒。老师说，你们将来是要进五星级酒店的，仪态就是你们的简历。我听着，点头，把所有动作都做到标准。可心里有一个声音始终没有消失过，它在说：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那个声音从一月一直响到十二月，从春天一直响到冬天。

　　夜里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常常胡思乱想：我够不够努力?我能不能转专业?我有多大胜算?如果失败了我还有出路吗?室友在下面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我缩在上铺的黑暗里，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涌了上来。

　　我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我在哭那些被浪费的时间，哭那个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却迟迟不敢交卷的自己。不是酒店管理不好，是它不属于我。就像一件很贵的衣服，料子好，做工好，但穿在你身上就是不对。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不对了，只是花了整整两年，才终于有勇气把它脱下来。

　　大二的那个春天，我终于可以落实心中的那个呼唤——转专业，去汉语言文学。

　　辅导员找我谈话，语气很温和，但我听得出来他的困惑：“你想好了吗?你现在的成绩很不错，在酒店管理很有前途的。中文系……你以后打算做什么?而且转过去之后你的学习任务会很重啊。”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有信心吗?我说，没有，但是我从第一天就想转了，再拖下去，我怕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别后悔。”她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把选择权还给了我，也把后果的承担权一并还给了我。

　　很辛运，自己通过了考试，但转专业之后的日子并不浪漫。我要补大一大二所有落下的文学类课程，别人上三门课的时候我上六门，别人期末复习一本书我复习三本。古代汉语的繁简字对照表我抄了整整一个本子，手指写到发抖。十七万字的外国文学我啃了一天又一天，甚至吃饭时心里也在默背。文学概论的教材被我翻得散了架，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苦。甚至夜晚从图书馆走出来，冷风灌进领口的时候，我会莫名地想笑。我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我的未来不迷茫。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在水里闷了很久，终于探出头来，吸到了第一口气。不是不难了，是你终于在做一件对的事了。

　　可是“对的事”不代表“容易的事”。大三下一开学，所有人的话题都变了。没有人再问你昨晚几点睡的，大家都在问你考不考研、考不考公、找不找实习。图书馆里坐在一起学习的，一半在刷行测题，一半在看考研英语。我加入了考公的大军，去书写关于民生与责任的答卷，和几百万人挤同一座独木桥。

　　行测的逻辑判断，申论的大作文，我学得很认真，可是那种熟悉的迷茫又回来了。我坐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申论范文精讲》，脑子里想的却是杜甫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我强行把自己拽回来，告诉自己这是现实，文学不能当饭吃。可另一边的自己又说，那你当初那么坚决地要转专业，是为了什么呢?

　　最迷茫的时候，我翻到大一的笔记。那时候我刚进大学，字迹还很工整，一笔一划地写：“我要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没有定义什么叫“厉害”。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心酸，又觉得很可爱。十八岁的我什么都不懂，但至少敢说“我要”。二十岁的我懂得多了，却总是在问自己“能不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我在图书馆和宿舍之间来回走，那条路我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要经过几棵树、几个路灯、几级台阶。树叶从绿到黄，从黄到落，落了又绿，绿了又黄。我有时候会故意走慢一点，看大一的新生拖着行李箱从校门口走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表情——好奇、紧张、跃跃欲试。他们还不知道这条路的长度，不知道这四年会被切割成多少个让人失神的午后。

　　但我想，这也正是大学的意义吧。它不是要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而是给你足够的时间，让你在走错路的时候还有机会回头，在迷茫的时候还能坐下来想一想。我从得知录取通知的那一天就想转专业了，却花了两年才真正迈出那一步。迟吗?迟的。但至少，我迈了。

　　写完这段话，窗外已经暗下来了。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拎着澡篮往浴室走，有人骑着电动车载着人往前冲，后座的人尖叫着笑。这些声音从窗外涌进来，混着晚风，混着春日的青草气。

　　我突然不想再感慨了。时光流逝就流逝吧，反正它从来不等任何人。而我，还要赶去图书馆，把剩下的那套行测真题刷完。

　　如果岸还在远方，那我就继续游。

　　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