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先生写文章,总说要贴近生活,写眼前风物,写日常烟火,不必刻意雕琢,平淡里自有真趣。我深以为然。人活一世,所求不过三餐四季,安稳闲适,那些轰轰烈烈的传奇,终究不如寻常日子里的细碎温暖,来得长久,来得心安。
清晨总是被巷子里的声响唤醒,不是车马喧嚣,是极轻的、温柔的动静。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棚子,煤炉上的水壶咕嘟作响,白汽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油条的焦香、包子的面香,慢悠悠飘进街巷。摊主是一对老夫妻,话不多,脸上总带着平和的笑,揉面、包馅、上锅,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时光在他们身边,都放慢了脚步。
买一份热乎的豆浆,两根油条,找个小凳坐下。豆浆温烫,甜度刚好,油条炸得外酥里软,没有多余的油腻,一口下去,浑身都暖了。周遭的人,大多是附近的住户,有背着书包的孩童,有赶着上班的年轻人,有遛弯的老人,彼此互不打扰,却又在同一片烟火里,共享这清晨的安稳。没有高声言语,没有行色匆匆,连风都是轻的,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气,日子便在这一口温热里,缓缓开启。
日头渐渐升高,街巷里多了些生气。买菜的妇人提着竹篮,慢悠悠地挑拣青菜,与摊主低声说着价钱,语气平和,从无争执;修鞋的老人摆开摊子,坐在小马扎上,穿针引线,专注地缝补着鞋底;墙角的月季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不艳,是温润的粉,叶片上沾着晨露,看着便心生欢喜。几只麻雀落在地上,啄食着散落的米粒,人走近了,也不慌忙,扑棱着翅膀飞几步,又落下,自在得很。
我向来爱逛菜市场,觉得那是人间烟火最盛的地方。各色蔬菜码得整整齐齐,青翠的菠菜、嫩白的萝卜、饱满的番茄、带着泥土气息的土豆,鲜灵灵地摆在眼前;水产区的鱼虾活蹦乱跳,溅起细碎的水花;熟食铺的卤味香气浓郁,卤肉、卤蛋、酱鸭,色泽诱人;水果摊的果香清甜,苹果、橙子、香蕉,样样都透着新鲜。
不必买多少,只是走着看着,心里便觉得踏实。挑一把嫩青菜,一块温润的豆腐,几个圆润的菌子,都是最寻常的食材,无需复杂的烹饪,便能做出人间至味。回家洗净切好,小火慢炒,少盐少料,只留食材本身的清香。一盘清炒青菜,碧绿爽口;一碗菌子豆腐汤,鲜甜味美;再蒸一碗米饭,粒粒饱满,简简单单的一餐,却比山珍海味,更让人觉得舒心。
闲来无事的午后,便在小院里小坐。搬一把竹椅,泡一杯粗茶,茶叶是家里常备的绿茶,不名贵,却耐泡。热水注入杯中,叶片慢慢舒展,汤色清浅,入口微涩,回味却有淡淡甘甜。捧一本闲书,不必是经典名著,散文杂记、市井随笔,随性翻着,看到会心处,便停下歇一歇。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身上,暖而不燥。风轻轻吹过,带来花草的淡香,院角的盆栽长得随性,吊兰垂落枝条,多肉胖乎乎的,月季开得安静,连趴在地上的猫,都蜷成一团,眯着眼晒太阳,偶尔伸个懒腰,慵懒又自在。没有琐事烦扰,没有心事纠结,心就这么静下来,放空思绪,只感受眼前的一草一木,一茶一书,便是难得的惬意。
傍晚时分,夕阳把街巷染成暖黄色。家家户户飘起饭菜香,锅碗瓢盆的声响,是最温柔的人间乐章。邻里相遇,随口说一句“吃饭了吗”,简单的问候,藏着最质朴的温情。夜色渐深,灯火点点,街巷归于安静,唯有晚风轻拂,带着白日的余温,抚平所有的浮躁。
汪先生说:“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这人间烟火,从来都不是什么盛大景致,不过是清晨的热食,午后的清茶,傍晚的炊烟,是一饭一蔬,一朝一夕,是寻常日子里,不慌不忙的安稳,是平淡生活中,润物无声的温暖。
日子不必大富大贵,生活无需轰轰烈烈。守着这份寻常滋味,慢品人间烟火,闲观岁月悠长,心平气和,知足安然,把平凡的日子过出暖意,便是最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