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处,月满楼
从此,通往老屋的路成了单行道,我在这头寄往人间的所有思念,都成了无人查收的月光,冲刷着岁月的河床。 ----题记
躺在奶奶的老屋里,阳光透过窗纱织就的薄帘,把我晒透......
许久未曾静听树儿沙沙的摇曳,细嗅花儿在日光中绽放的清香,这样静谧惬意而柔软,时光缓缓流淌,无思无欲,只是这样静静地凝望,任思绪飘荡。
奶奶的生命正在倒计时,子孙们接踵而至,因为都怕遭遇“子欲孝而亲不待”的遗憾。被医院无奈遣返的奶奶,似被人间遗落丢弃的孩子,被无常的天命紧紧攥住了咽喉。从未喊过疼的奶奶,如今竟死死地拉住我的手,呢喃着:“囡囡,肚里好痛。”一片片的止痛药勉强维持着她的行动,后来,她的身体不再是渡船,而成了沉静的河床,只能平躺着,感受时间如刺骨冰冷的河水,一寸一寸漫过骨骼。坐立似乎成了另外一个维度的动作,她只能与地面平行,我们也只能每日俯身在这片渐渐冷却的“河床”旁,用目光一遍遍摩挲她脸上的每道岁月刻下的涟漪。
奶奶,您所有未能抵达唇边的话语,都转而从眼底升起,凝成窗外一片朦胧的、不会下雨的云。请允许我私自解读这隐喻:是怨天命无常,过早把健康的您带走吧?是憾子孙满堂,却等不到最疼的囡囡披上嫁衣?是愿我们岁月静好,又心疼儿女奔波疲惫,您放心不下牵挂,却又无能为力吧?
一只蝴蝶忽然闯入视线,翩跹、轻盈,与我身处的凝滞格格不入。可它不知自己生命的须臾,亦不解人间为“长久”二字熬尽肝肠。人类太过于执着生命的长度,将最后的光阴拿来惋惜和悲痛,让恨与泪交织。可生命本就是奇迹---能思,能念,能爱,已是上天的眷顾。不妨接受死亡,享受死亡,这也是我们的人生独有的体验。或许我们也该学会接纳谢幕,如同接纳一场静美的日落。
奶奶,我不愿说些悲伤和怀念的话语,怕惹您难过。只希望您在最后的日子里,抛弃心中繁杂的思绪,就这样静静,静静地享受时光,感受生命的循环,这也何尝不是对对生命的认知,对生命的敬畏呢?奶奶,我爱你,我只祈祷你能少些痛苦,不让病痛折磨你,更不愿各种思绪缠绕你,我们一起静听树影沙沙,细嗅花儿清香!
午后依旧平常,只是天光格外澄澈,亲友往来愈加频繁。只是您,目光开始迷离,呢喃些断续的字句。后来,屋里忽然忙碌起来。我看见素白的物件被轻轻捧入,也看到许多沉默的背影......我真的不喜欢大家准备后事的忙碌,因为我知道近在咫尺的是您生命的倒计时,听大人们说要去给您添置新衣,要给您梳洗,眼泪已经止不住的掉落。
几十个人围着您的床边,低声安慰:“都在了,安心的走吧,去天上做逍遥的神仙。”可是奶奶,我舍不得,我还是自私,自私的希望您再喘息几口。我掐着自己的手,隐忍着我的泪水,您肯定不希望我们的悲伤浸染您的房间,可连指尖嵌肉的痛楚,终究压抑不住我的哽咽,是的,我还是打破这份庄重的宁静,屋里漫开了压抑的啜泣,男人们别过脸去,女人们在光与影的边界轻轻颤抖,泪水顺着低垂的颈项滑落,像秋晨的露珠滚过细白的苇杆。那些抽泣声被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正在离去的魂灵,只在喉咙深处酿成断续的呜咽,如被风吹乱的檀香,一缕缕散在凝滞的空气里。有人仰起头,任泪水倒流进鬓发深处,染湿了早生的银丝。所有的悲伤都是安静的,连哭泣也成了一种克制的仪式——一生的爱与不舍,都凝在这潮湿的、无声的暗涌里,浸透了衣襟,浸透了旧木地板上一小片被日光照亮的尘埃。
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奶奶,我讨厌说些悲伤的话,我们就细叨天上的生活吧,是宫殿?是仙山?奶奶,其实我只求您在天上平安、健康、幸福。
太难言述此刻的心情,我明明做好了准备,准备您随时的离开,可突如其来的离别,还是这样击打着我心底最痛的地方,大人们仍旧忙碌,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默默的,悄悄退到您的房门外,静静地再看您两眼,再看两眼,奶奶,我想您了,一路走好。
后来的事情很轻。我没有参加葬礼,没有踏过那片黑色的海浪。悲伤与思念都被锁进了身体。我不愿也不敢去细想您离去的画面,我不愿承受这份最疼痛的打击,我麻痹自我,好似您还在世间,只是出了趟远门,远到我要走完这一生,才能再次相遇......
谁说不思念呢?每夜月色满楼时,我都会站成一道安静的剪影,把思念寄往云深之处----寄给那缕成了仙的月光。而有时风起时,我总错觉闻到了阳光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像您最后一次抚摸我脸颊时,袖口留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