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拐杖

　　那对拐杖，如今已静静地躺在了地下室中，告别了我的父亲……那是一对曾经支撑着父亲伤腿的拐杖。
　　
　　父亲一连拄着它们好几个月，它们的底部早已蒙上了厚厚的灰尘，上面隐隐显出些锈迹，但是父亲使用着依然利索，仿佛已经产生了一种默契。父亲喜欢散步，无论什么也无法阻挡他。每天早晨，伴着“吱——嘎”的轻响，父亲拄起拐杖，悬起左腿，双手紧紧攥着，小心翼翼地举起拐杖向前试探，固定住了，紧接着右腿便跟上来，颇困难地下了一级台阶，如此往复，下了一层楼梯在我看来如一个世纪般漫长。父亲到了楼下，那声音依然在耳边回响着。父亲锻炼了这么多年，走过不知多少路，即使伤腿缠身，那挺拔的身板，精神依然不减半分，一如他拄着的一对拐杖，坚挺而有力。
　　
　　父亲拄着他的一对拐杖，走南闯北，不断奋力打拼着。进些年来，他的“主战场”由这里转向了千里之外的河南，因此，他在家的时日越来越少，甚至可以说是聚少离多了。现在父亲难得地回来了几天，却又在今天的某时某刻，悄悄地离开，待我晚上回来，满心欢喜地打开门时，迎接我的只有一间空荡荡的房子。
　　
　　腿脚已无大碍的父亲，工作安排越来越紧，更别说几个月前的他，伤腿就像凶猛的拦路虎，给他的出行带来了百般刁难，一开始甚至连自理都成问题。然而，他并没有因一条伤腿而停下奋斗的脚步，依然坚持着去实地考察，毫不含糊。同事们三番五次地劝说他，可以在电话中“遥控指挥”，可父亲却固执地拒绝了。父亲只有亲自去看，心里才踏实。然而，去一趟河南，父亲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脑海中仿佛浮现出，他艰难地拄着拐杖，慢慢地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奔赴火车站，又颇不利索地收拾好行李，登上火车，接下来数小时的行程里，他只能百般无聊地凝视着窗外单调的景色，满心孤独无处诉说……只为确保工程万无一失。
　　
　　父亲求真务实的精神，也深深地感染了我，“严谨认真”的求学态度，在我心中悄悄地发了芽。引领着我在无涯的学海中乘风破浪，勇往直前，遇到再大的浪潮，也有一股强大的动力将它撞碎。父亲一去，往往就是数十天。但是父亲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我们，每天都卡着点，恰在我放学归来之时打来视频电话，看着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行走在渐深的夜幕中，一股酸味，便涌上心头。终于盼到了父亲回家的日子。
　　
　　为了接父亲，我们早早地就来到了有轨电车站，每来一列车，我都要朝里面扫视一遍，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突然眼前一晃，隔着玻璃，我看见父亲手握双拐，一步一步地缓慢前行，从车厢里走了出来，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步伐也有些不稳了，我们赶紧迎上去。此刻，我突然发现，父亲相比以前已经消瘦了许多，而腿的粗细也不成比例，脸颊上已经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沟壑纵横，一道一道地刺痛着我的心。想起以前父亲健步如飞的身影，我须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我仰视着父亲，觉得他就像一个雄伟的巨人。
　　
　　那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动的身影，看得我心中五味杂陈。十年的岁月，竟把父亲消磨成这样。几年来父亲为了他的事业，操碎了心。命运一直在和他开着玩笑，他屡屡碰壁，雄伟的梦想终究化为绝影，一落千丈。但他没有向命运妥协，以信念和毅力为拐棍，坚强不屈地屹立在暴风雨中，一步一个脚印，不断向那个未知的前方进发。父亲的腿渐渐地好了，那对拐杖也终于被抛弃，可是，它们似乎又没有被抛弃。父亲常把“永不言败”挂在嘴边，也无时无刻不渗透在他的一举一动中。这是父亲为人处事的信念，也是他最坚固的精神支柱。只要它在，父亲无论跌倒多少次，都一定能够重新站起，前方，还有无尽的希望与光亮。“拐杖无时夜叩门”，父亲就拄着这样的一对拐杖，总会在他人生的夜幕中，叩开一扇门。    

　　作者：徐瑞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