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与月牙

孙儿呀，爷爷给你说个俺年轻时候的傻事儿。你别笑，笑也得听。
那是 1958 年，俺才 18，在开封机械厂当学徒，每月 28 斤粮票，牙缝里省，就想给一个人买东西。
她叫秀青，是书店街的营业员，卖《新华字典》。俺不认几个字，可俺爱听她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比鼓楼的钟声都好听。
俺想送她钢笔，上海产“英雄”牌，五块六，得攒半年。攒够那天，俺揣着钢笔，穿着蓝布工装，跑去书店街，隔着柜台，把钢笔往她面前一推——
“给、给你写字儿用。”
秀青“扑哧”笑，把钢笔又推回来：
“憨货，俺有笔。你真想送，就送俺一张电影票，中不中？”
俺赶紧点头。那天晚上，演《五朵金花》，俺俩坐第三排。电影里唱，她也跟着小声哼，俺偷偷看她，她睫毛比电影幕布还长。俺手心全是汗，想拉她手，没敢。
电影散场，走到相国寺门口，她忽然停下，从书包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给俺：
“回去再看，中不中？”
俺回到宿舍，划根洋火，一看——是介绍信！她偷盖的章，让俺俩去办事处登记结婚。俺那时候傻呀，高兴得在床上打滚，把床板压塌，被班长臭骂一顿。
可第二天，厂里突然下放名额，俺被点名去支援三门峡水库，三天后出发。俺连夜跑去找她，她已经在书店门口等，眼睛红得像秋后的枣。
俺把介绍信还给她，说：
“等俺回来，再登，中不中？”
她没哭，只把钢笔又塞回俺口袋：
“你去，俺等。笔别丢，给俺写信。”
这一去，就是四年。四年里，俺每月写两封信，她每月回一封，信里夹着干花瓣、龙亭的落叶、还有她新学的字。俺把信按日子排好，藏在工具箱最底层，谁借都不给。
1962 年，俺回来了，背着铺盖卷，先奔书店街。可原来的书店改成杂货铺，秀青调走了。俺跑到办事处查，人家说：她去年就嫁到郑州，男人是中医院的大夫。
那天晚上，俺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月牙偏西，把工具箱打开，把那一沓信，一页一页撕碎，扔进黑窟窿的护城河里。钢笔也扔，可扔了一半，又捡回来——笔帽磕了个小坑，像月牙。
再后来，俺娶了俺娘同事家的闺女，就是你奶奶。你奶奶脾气暴，可心善，她知道俺心里有个坑，从不问。那支钢笔，俺一直用，写工作汇报、写假条、后来写你爸的出生证明，笔帽的月牙越磨越亮。
2005 年，你奶奶走了。办完丧事，俺收拾旧抽屉，掉出一个铁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信——全是当年俺写给秀青的，一封不少。原来，你奶奶早就打听到秀青地址，替俺寄了，可原封又被退回来：查无此人。
俺抱着信，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俺买了张郑开公交，去郑州中医院，打听一个叫李秀青的老太太。还真有，退休返聘，在中药房给人抓药。
俺站在取药窗口，隔着玻璃叫她：
“秀青。”
她抬头，头发全白，可眼睛还是当年的亮。她愣了半晌，说：
“憨货，你咋才来？”
俺把钢笔掏出来，笔帽的月牙还在。俺说：
“笔没丢，信也没丢，俺来补票，中不中？”
她笑了，眼角全是褶子，像秋后的菊。她带俺去她家，老伴已走，屋里就她一人。她给俺泡杯菊花茶，从衣柜拿出一个小铁盒——里头是俺当年撕碎又捞起来的信纸，她一片片粘好，按日期排得板板正正。
那天，俺俩坐在阳台上，把四年的信念了一遍。念完，她把钢笔别在俺胸前，说：
“走吧，去鼓楼，看场电影，这回俺请你。”
俺俩坐公交回开封，买了两张《五朵金花》的碟，在鼓楼广场边的小放映厅里看。银幕还是银幕，可俺俩都戴老花镜，她把手放俺手心里，俺这次握住了，再不撒。
孙儿，你说爷爷这辈子亏不亏？亏，也不亏。亏的是让秀青等了四十多年；不亏的是，老了老了，还能把一场电影续上。
记住啊，孙儿——
人这一辈子，就像开封的鼓楼，敲得慢点没关系，只要鼓槌还在，总能把错过的点儿，再补一声响。
（爷爷用蒲扇拍拍孙子脑袋，收声。城墙外，傍晚的钟声正好敲了一下，像给故事盖了个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