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岁有温

　　上个月回家，爷爷说堂屋门上的合页松了，满屋子转悠着找他那把用了半辈子的旧起子。
　　找了半天没寻见，他坐在门槛上，喃喃自语，一口咬定准是我奶奶收拾东西给弄丢了。奶奶在厨房听见了，扯着嗓子骂他“老糊涂”。他也不恼，只低头挠那花白的头发。我就坐在旁边看他，阳光顺着屋檐打下来，照在他头顶上，真白啊。那点因为生气微微涨红的脸颊，皮肉松垮着，深深地往下凹。
　　看着看着，我的目光就落到了他的眼睛上。不知从何时起，那双眼睛变得浑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翳，再没有从前的亮堂。可他眯着眼望过来时，目光里自有一种被岁月淘洗过的缓慢与温和。就是在这浑浊底下，我分明认得出另一双眼睛——那是他年轻时的模样。
　　脑海里的爷爷，绝不是现在这副佝偻的样子。
　　爷爷大半辈子都在土里刨食，农闲时便去镇上粮站帮人扛大包。夏收的打麦场，日头毒得能扒人一层皮，风一过，浮起来的麦糠混着碎麦芒，漫天乱钻。卡车一停，爷爷便光着膀子上去，肩头搭一条看不出本色的粗布毛巾，深吸一口气，腰一弯，一百多斤的麦袋就稳稳上了背。
　　麦袋是麻布的，缝口还挂着没脱净的麦芒。压上肩的那一刻，细尖的芒刺便顺着汗湿的皮肤往肉里扎，汗一浸，又痒又疼，像有千百根小针在脊背上爬。他不能挠，两只手还得托着袋底，只能咬着牙、闷头往粮仓的跳板上踩。他古铜色的脸被烈日和汗水绷得发亮，脊背压得像一张拉满的旧弓，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砸在干黄的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那时弟弟在树荫下追蜻蜓，我就坐在不远处的阴凉里，看他一趟一趟地走。爷爷就像门前那棵老杨树，粗粝、沉稳，好像有使不完的气力。日子久了，肩头磨出一层厚茧，磨破了又长，反反复复——这活，他一扛就是大半生。
　　爷爷不仅力气大，做饭也是一绝。村里谁家办红白事，总请他掌勺做大锅饭。我最爱蹲在灶膛前看火，地锅鸡的香气顺着锅盖缝直往鼻子里钻。柴火的光把他的脸映得红扑扑的，他常趁着大人不注意，用锅铲挑一块最烂糊的肉，吹一吹，塞进我们嘴里。逢着赶集，他定要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钱给我们姐弟俩，让我们去小卖部买零嘴;到了时令，他下工回来，草帽里准兜着几个熟透的桃子、黄澄澄的杏子，往井水里一拔，凉丝丝的甜一直透到心底。
　　夏夜蚊虫多，爷爷就点上蚊香，摇着破蒲扇，给我和弟弟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往事——半夜在野外看鱼塘、做大锅饭、养鸭子……他的故事永远讲不完。我躺在凉席上，闻着他身上经年累月的旱烟味和泥土味，只觉得安心。那时我总以为，这座山会永远挡在前面，替我遮着风，挡着雨。
　　可日子是最不讲理的小偷，它不声不响，就抽走了他骨子里的钢筋铁骨。
　　那张拉满的旧弓，终究还是松了。从前能扛起百斤麻袋的宽阔脊背，不知什么时候就塌了下去;原本利落生风的步子，也变得迟缓拖沓，像踩着棉花。我看着他坐在门槛上揉太阳穴，看着他因牙疼嚼得缓慢，看着他浑身的骨头缝里，仿佛都渗着大半辈子攒下的酸痛，一到阴雨天就往外冒。
　　我看着他一天天地缩小、变旧，像秋天挂在枝头最后一片枯黄的叶，除了看着，我什么也做不了。
　　每次回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都会瞬间亮起来。临走时，他照例要摸向沙发垫下，掏出几张压得平平整整的钞票硬往我手里塞。我推辞不收，他便佯装生气，径直塞进我的口袋。他粗糙又温暖的手拍在我肩上，一下，又一下，就像小时候哄我睡觉时说悄悄话那样。
　　我不愿去想太远的将来，只想在这带着土腥味的风里，陪他多坐一会儿。哪怕只是听他反复念叨那些讲过许多遍的旧事，哪怕只是看着他坐在那儿，把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