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冈游
扬州城绕运河而兴,一隅池水,环绕如练。三条天河,荟萃而聚。千年倒影,为照一轮明月。如果我说,哪处风景独揽运河之盛的话?那必须是瘦西湖了。
红日高悬,西风正爽。整个画面出现的是流畅而清爽的植株与花草,秋天的草丛少了春草的湿浮,而多了干爽的飒气。密密麻麻而不粘连,早上的熙春台人头攒动,仿佛回到了春秋时代,众人熙熙,如登春台。老子大抵当初看到的也是这般茂密而不乱的清朗吧。
临近水边沙外,秋风吹过湖水,拣起款曼而舒适的波痕,垫衬着天鹅的凫羽向着高空,收束着过客的单衣,听涛,噗通噗通的笑语得入耳内。二十四桥的逸趣又岂在这鸟惊,波痕之声中?可惜此地无鱼戏,但仍有一番别趣。望浮云引月,寒水渐深之时,便是声乐演奏的最佳灯光和舞台,扬州风月可堪当世一绝,在明月照影之下,你能听见千年前的杜牧在拍手称快,举樽一饮而尽,画舫阁楼,佳姬横笛,玉人吹箫这般视听之间浪漫的二重奏。你还能听见,残破的古道边,渐黄的秋草,染遍白头姜夔,望着满是破败的轩廊楼阁,破包里翻出斑驳的箫,洞然苍和,这故国之声听哭了瘦马,也听残了桥边的红药,也煽起了每位被迫弃国之客的眼泪。我正坐在桥边,听着热烈的旋律,却提不起兴致,我能感受再绚丽的舞蹈,但是我听不见自己内心里的声音,绚烂的灯光被我发送给了苏州的朋友,也许是种情愫呢,也许没有吧。月光留给我的,怕是一缕孤寂和清幽吧,我心悠悠,独听寒水,大约是近来事机频多,身心俱疲,操劳之下,难有闲心,暂偷一夜闲情,独揽一缕逸志。水月具明,松影垂泪,我听见月的呼唤,佛然月仙子居于广陵,大抵前人早知“人间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了,能独赏这种美景何尝不是人间幸事?
步随青草移,客任浮云游。长堤柳道,映帘仍见不耀眼的青苍,春有春的温柔,秋有秋的干练。回眸看不见相互争妍的牡丹国色,桃李芬芳。只有一盆孤菊,漫丘黄花,勾起隐逸之士的归心,思考东篱之声,南山之傲。招出客地的我,又何时不思归乡?当黄花落尽,枝桠无叶,一雪封人间,便是归去之时,我又在思索了,瘦西湖的台阶多不是青石板,而是整齐的砖块,这显然是清朝制法。历代的帝王对于水利工程都很重视,尤其是瘦西湖的河道,从宋朝道清朝康熙,历代皇帝都会去派遣沿岸民众浚疏河道,但康熙的动员,无疑是帝王中最有力的,他的这一举动促进了扬州一个群体的经济繁荣——盐商,盐商具体如何牟利的过程我们不讲。我想讲的是瘦西湖的白塔,白塔相传为一夜砌成的,据传当年乾隆下江南,看见五亭桥的春色满幕,仿佛回到了北海的海棠花海,乐游于琼岛春阴。便悻悻然的说了句:此地要有一个白塔就好了。这里就要说到故事里的第二个主角了——江春,他是谁?扬州八大盐商之一,他贿赂了乾隆随行的太监,听闻到了圣上之叹,便连夜请人赶画图纸、扛来盐包、取出穹顶,连夜用盐包“捆”成了一座白塔。第二天一早,乾隆移步轩窗,推窗而视,从天而降了一座白塔!他大为震撼,叫来了手下询问,得知是盐商大贾连夜赶成的,充满盎然的说出:“人道扬州盐商富甲天下,果然名不虚传”。这之后江春又重新拿砖石,仿制北海白塔建起了瘦西湖的佳景。虽然这只是个民间故事,但毫无疑问的是这瘦西湖的白塔,还有扬州的个园,的的确确是盐商建造的。虽然江春讨好圣上的方式未必光彩,但是经过几百年的岁月沉淀,盐商富庶从往日的经济繁荣,化为了如今扬州城的盐商文化,这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只有如今的白塔,默默等待,看过了无数游人的悲欢,见过了家国的重生,依然屹立在原地,成了此地磨灭不了的文化符号。
远处多有奇树,怪木,攀爬着上升的根须,是书写不尽的生命力,苍劲有力的龙柏书写着秋天的气息,这种视觉冲击无法用语言去描述,即使是秋风萧瑟,也有不倒的生机。我最常观赏的是苏式盆景,苏式的盆景,追求的是一种秀丽,它的景致可以把每一种秀美藏在每一枝,每一芽中间,让游人去寻,而扬式盆景一眼就是一缕旷达,有着浓郁的旷美,如果说苏式的盆景是浓雾之中的仙女,那扬式盆景便是驰骋江湖的墨客。其中我最欣赏的是罗民轩先生的朴树,他的评语是——大树无形,是啊,树生于土,正如一脉相承的文化,不同的盆景有着不同的造诣,不同的地域有着不同的文化。天地乃大,千古得容。
一游为寻美,一篇风景图画,便有不同风采的景美,一缕心境,潺潺如流水,划过心间,不断的治愈,便化为了一缕情美,但要我说,也许一场旅行,真正感化我,软化人心的多是一个个故事,故事中有着一种种被传承,被记录的文化,他们才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绝美。我于此地,最想感谢的不是哪位具体的造景师,而是从宋代至今无数的沿运河百姓,如果没有沿运河历代的人民去浚疏河道,怕是这里早就泛滥成灾,淤泥堆积,何谈瘦西湖的美景呢?他们都是这瘦西湖最好的造景师,正是这从古至今的优美生态,吸引了多少文人墨客,王侯将相来此行吟做客?也许历史会翻篇,但是追随生态美的文化不会,它已随着运河水,潜入了扬州人的血脉,悄然进入了每一位经行游子的文脉当中。也许这才是我们对瘦西湖最大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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