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那些日子
小时候,我在外婆的身边长大,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一个个依偎在外婆身边的深夜,听她柔声细语哄我入睡。从小我就怕黑,不敢一个人黑着灯睡觉,所以她总会陪伴着我直至我入睡。那时候,电热毯在乡下不是很常见,外婆会把我拥在怀里,用她因常年干农活而粗糙的手掌将我的小手裹住,腿脚也紧紧依偎在一起,企图将她上身热腾腾的暖气在寒冷的冬夜传递给我。
窗帘后漆黑的夜,墙上贴着的年画娃娃,床头的贴画,构成了我儿时无数个夜晚。
清晨的早餐一般是一碗白米粥和一小碟自家腌制的咸菜,这大抵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传统,虽然简单,但流油的咸菜配上热腾腾粘稠的白粥,喝前吹几口散去热气,呼噜噜咽进肚子里,暖意在腹中轻轻漾开,那是最踏实的满足。偶尔,外婆会给我做她最拿手的水煮荷包蛋,蛋是家里的鸡下的,清透白色的蛋清裹着鹅黄的蛋黄,夹起时蛋白还微微晃,咬开的瞬间,溏心蛋黄顺着舌尖淌下来。外婆喜甜,并不会为荷包蛋配上调制的酱汁,而是直接在锅里撒一把白糖,吃进嘴里甜甜的,以至后来,不管外头早餐铺里淋着酱油或裹着番茄酱的荷包蛋,都不及外婆那碗撒了白糖的甜。
厨房和客厅卧室两房屋间隔着半段青石板廊,廊顶的横梁空着可惜,不知哪年春末,外公搬来几竿细竹,敲敲打打搭了个矮棚。起初只是架着几根竹条,没过半月,外婆撒下的丝瓜籽便顺着棚架爬起来,藤蔓卷着绒毛缠满了竹隙,到盛夏时,巴掌大的绿叶层层叠叠,把廊间遮成了一笼凉荫。
我总爱搬个小马扎挤在棚下,刚坐定,外婆就摇着那把竹骨扇子过来,扇面是洗得发白的蓝布,扇风时带着竹子的清苦气。日头最毒的午后,外公蹲在棚角挑菜,丝瓜花黄灿灿落了一地;我趴在矮桌上写作业,外婆总用扇子给我扇风,风裹着藤叶的清香,混着她袖口的皂角气,吹得夏天似乎有了一丝凉意,连蝉鸣都慢了半拍,那棚子的绿藤里,裹着我童年夏天的回忆。
岁月催着我长大,也催着外婆变老。自我上小学后,就离开了外婆家到城里上学。小学暑假寒假还经常回去带上个一个月,但上了中学后,因为学业紧张,一年似乎也就回去那么几天。每次回家,外婆总是给我塞那些我儿时爱吃的小零食,她不知道的是,其实那些我早就不怎么吃了,她的记忆依旧停留在我小时候抓着糖果笑时……而每次我回来都能明显发现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她行动不再利索,背渐渐弯曲,原本声音洪亮的她说话也逐渐含糊不清。每当我和爸妈离开的时候,她总会站在厨房门口的那条小路反复张望,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看着我坐上了车,再看着车缓缓淡出了视线。
今年重阳节后一周的车票已经买好,我想推开门时,先喊一声“外婆”,再把给她买的绒线帽拢在她头上——就像小时候她把我裹在厚棉袄里那样。
风会裹着菊花的香吹过来,就像从前每个等我回家的傍晚。我知道,这一次推开门,家的温度,会比任何时候都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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