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云:“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这句诗,放在校园里再贴切不过。往往是一场连着一场的梅雨过后,某个清晨推开窗,阳光忽然变得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蝉声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约好了似的——夏天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来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在一年的十二个月里,我最偏爱的是六月。它不像暮春那样缠绵悱恻,也不像盛夏那样热得霸道。六月是刚刚好的——毕业季的感伤还没完全弥漫,暑假的狂欢也还没开始,一切都在一种将满未满的状态里,像一杯快要溢出来却还没溢出的水,绷着劲儿,透着光。而在这个月份里,藏着一个属于我的小小节点——期末考试结束的那一天。对于我来说,那一天的快乐,不亚于任何一个节日。
记忆的开篇,是被一场雷雨拉开序幕的。
六月的校园,脾气像个任性的孩子。上午还是晴空万里,热得人只想瘫在风扇底下,下午天边就涌起大团大团的乌云,沉甸甸地压过来。风忽然大了,梧桐叶被吹得哗啦啦地翻着白肚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春雨那种细密绵长的温柔,而是噼里啪啦的大颗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尘土,砸在窗玻璃上,发出脆响。我们挤在教学楼的廊檐下躲雨,有人没带伞,用书包顶在头上;有人伸出手去接雨水,凉丝丝的,笑得眼睛弯弯的。雷声滚过头顶,教室里还亮着灯,雨幕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只剩下身边人的说话声和笑声,清晰得像刻在耳朵里。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我们走出教学楼,空气像是被洗过一遍,干净得发甜。路面上的积水映着天光,踩上去啪嗒啪嗒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窜。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水珠还挂在叶尖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一场小雨。这时候的校园,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连蝉都被雨按了暂停键,世界安静得让人想深呼吸。
校园里最夏天的,要数那条围绕着湖一圈的梧桐大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长得密密匝匝,枝叶在空中交握,搭成一条长长的绿色隧道。走在里面,阳光被筛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肩膀上、落在书页上,随着风轻轻晃动。我常常故意绕远路走这里,不为赶路,就为了多待一会儿。有时候停下来,抬头看那些层层叠叠的叶子,绿得浓得化不开,像是把整个夏天都熬成了汁,浇在头顶上。
图书馆门口的湖里,荷花开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热闹,而是一朵两朵地探出头来,粉的、白的,在肥大的荷叶中间安静地站着。有一只红蜻蜓停在荷叶尖上,翅膀薄薄的,被阳光照得透亮。我蹲在池边看了好久,它也不飞走,像是也在享受这夏日难得的静谧。风过时,荷叶轻轻摇晃,水面上漾开细细的波纹,阳光碎在里面,像撒了一把金子。
然而,夏天最让我心动的,不只是这些景致,更是景致里的人。
记得去年六月的最后一个考试日,最后一门课考完,我们从考场出来,像是被放飞的鸟。我和几个朋友约好,要去学校外的农民街上吃冰。那条街很长,尤其到了夏天格外热闹,水果店门口摆着切好的西瓜,亮晶晶的;奶茶店里挤满了人,冷气开得足足的,玻璃门上蒙着一层雾气。
我们坐在冷气十足的刨冰店里,一人捧一大碗刨冰。我的那碗是芒果味的,黄澄澄的冰沙堆得冒尖,淋着炼乳,插着彩色的小伞。舀一勺送进嘴里,冰凉甜软,一直凉到心底。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聊这个学期最糗的事——谁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把老师叫成了“妈”,谁在食堂端着餐盘摔了一跤还死死护住了盘子。笑声一阵一阵的,把傍晚的闷热都冲淡了。
吃完冰,天还没黑。我们沿着学校外围的马路散步,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的合欢花开得正盛,粉色的绒球挂在枝头,毛茸茸的,远远看去像一团一团粉色的雾。有人摘了一朵放在我手心里,轻得像没有重量。我把它夹进笔记本里,想着等它干了,就是这个夏天的一个小小标本。
那个晚上,我们聊到很晚。风扇嗡嗡地转着,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偶尔有凉风从窗口溜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我们说了很多很多——说小时候的夏天,说以后想去的城市,说那些藏在心里很久没敢说的话。说到后来,声音渐渐小了,有人先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起来。我还没有睡意,就那样躺着,听风扇的声音,听窗外的虫鸣,听室友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心里忽然很安静,也很满。
我想,很多年以后,我大概会忘记期末考试考了哪些题目,也会忘记那些曾让我反复背诵却依然模糊的诗词和定义。但我一定会记得,这个夏天的夜晚——空调柔柔地吐着凉风,与朋友彻夜畅聊的话语还轻轻萦绕在耳畔;他们已在各自的床上安然酣睡,呼吸绵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悄悄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像水,也像霜。
夏天是什么?夏天是梧桐叶缝里的光斑,是雷雨过后的清爽,是刨冰上的炼乳,是西瓜切开的那一声脆响,是晚风里合欢花的甜香,是深夜里说不完的话和笑不完的梗。夏天是一场盛大的生长——草木在疯长,蝉在蜕变,而我们也在不知不觉中,拔节,抽枝,向着更开阔的地方伸展。
我爱这校园的夏,更爱在这夏天里一起疯一起笑一起长大的我们。
如今,又一个夏天要来了。梧桐又绿了,蝉声又起了。我走在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手背上,温热的。心里有个声音轻轻说:去捡拾这个夏天吧,把它一片一片夹进记忆里。等到以后,等到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个冬天,再翻出来,就又能闻见这满世界的、明亮的、滚烫的——夏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