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医院走廊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我换上蓝色的监护服,领口还带着消毒液的味道。口袋里装着记事本和蓝黑笔,沉甸甸的,像某种仪式里不可或缺的器物。新生儿监护室里,保温箱整齐排列,透明的箱体里躺着这个世界上最年幼的生命。他们那么小,小到让人不敢用力呼吸。监护仪发出细微的滴滴声,像某种古老而恒久的节奏,与心跳同频。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显示着日期。我看着那个数字,恍惚了一下。哦,今天是我的生日。二十一年前的今天,我也曾是这样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被包裹在柔软的襁褓里,来到这个陌生而喧闹的世界。那时的我,一定也像这些新生儿一样,紧闭着双眼,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我甚至不知道,在我出生的那个产房里,我的母亲承受了怎样的疼痛;我的父亲在走廊里踱了多少个来回。我只负责来到这个世界,剩下的,都由他们替我承担。而现在,我站在了生命的这一端——不是作为被迎接者,而是作为迎接者。监护室里,有刚刚出生几个小时的新生儿,他们的父母隔着重症监护室的门,焦急地等待探视的时间。有一位父亲每天都来,隔着玻璃窗站着,一站就是很久。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人儿,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既幸福又心疼,既充满希望又满是担忧。这就是为人父母的心情吧。我想起手机里家人发来的生日祝福。妈妈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说她记得二十一年前的今天下了好大的雨,她抱着我,觉得全世界都在下雨,只有我是晴天。爸爸只发了四个字:生日快乐。我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是他不善言辞的爱。中午吃饭的时候,带教老师随口问我多大了。我说二十一了,今天刚好生日。她愣了一下,然后说:“生日快乐。”就这么简单的一句,我却忽然有些感动。在这个大家都在忙碌的地方,在这个生命以小时为单位发生变化的地方,有人记得祝我生日快乐,这本身就是一件温暖的事。下午,我给一个早产儿喂奶。他那么小,小到我的手掌就能托住他整个身体。他用力地吮吸着奶嘴,小脸蛋因为用力而皱成一团。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时间。时间是多么奇妙的东西啊——二十一年前,我也是这样用力地吮吸,努力地生长,从那么小的一点,长成现在的我。而眼前的这个小人儿,二十一年后,会是什么样子呢?会在哪里,做着什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们都从这样小小的起点出发,走过很长很长的路,经历很多很多的事,最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走出医院的大门,深秋的风有些凉。手机又震动了,是妈妈发来的——“晚上记得吃碗面。”我笑了。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记得你的生日,哪怕你已经长到不再期待生日的年纪,哪怕你已经习惯了这个日子与平常无异。回头看,医院大楼的窗户里亮着灯光。其中几扇窗,属于新生儿监护室。我知道,那里的保温箱里,小小的生命们正在安睡,或者醒来,或者哭泣。而明天,我还会穿上那件蓝色的监护服,继续学着大人的模样,赶早班,做记录,喂奶,换尿布。生日已经过去了,和普通的一天一样,又不太一样。因为从今天起,我二十一岁了。从一个被世界迎接的人,变成了迎接新生命的人。这或许就是成长最朴素的意义——不是被记得,而是记得去给予;不是被爱,而是有力量去爱。
监护室的灯还亮着。那些小小的生命,还不知道自己正被怎样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就像二十一年前的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