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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

    发布时间:2026-06-06 阅读:
    来源:刘亚涛,刘雨凡,汪冉
办理完父亲的丧事,我在老家阁楼的樟木箱底翻出一本牛皮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秋水”二字,字迹清瘦有力,是父亲年轻时的笔迹。

我小心地翻开扉页,泛黄的纸页上写着一行字:献给姜雁回。

姜雁回。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记忆深处激起涟漪。那是母亲的名字,可我从未见过母亲——她在生下我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父亲也从不提起关于她的任何事。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黑白的那种,边缘已经微微卷起。照片上是父亲年轻时和一群人的合影,他们站在一栋破旧的教学楼前,身后是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墙。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1987年秋,明德中学文学社全体社员合影。

我认出人群中年轻的父亲,他站在后排最左边,清瘦,戴着黑框眼镜,神情拘谨。而在人群中央,一个女孩笑得格外明亮,扎着马尾辫,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眼睛里像是盛着光。

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个周末,我开车去了明德中学。它坐落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校门口的梧桐树比照片里粗了好几圈,斑驳的树影落在铁门上。我向门卫说明来意后,在学校档案室找到了已经退休又被返聘的刘老师。

“你说文学社啊。”刘老师推了推老花镜,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笑意,“那个年代,文学社可了不得。我们明德中学的‘秋水’文学社,在整个市里都是响当当的。每年校刊一出,其他学校的学生都抢着看。”

她从落满灰尘的书架上抽出几本油印的刊物,封面设计朴拙,却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认真和赤诚。我翻开其中一本,在社员名单里看到了父亲的名字:陈怀瑾。

“你父亲的文章写得极好。”刘老师回忆道,“他擅长写散文,文字里有种沉静的力量。不过说起诗,那还是得数姜雁回。”

我心头一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刊物。

“姜雁回,”刘老师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浮现某种温暖而遥远的怀念,“那是个怎样的女孩子啊。她写的诗,就像山涧里的溪水,清清亮亮地流进人心里。我教了四十年书,再没见过第二个像她那样的学生。”

从刘老师那里,我拿到了几位老社员的联系方式。他们听说我是陈怀瑾的儿子,都欣然答应了见面。

第一个见到的是一位姓林的女士,如今已是省作协的副主席。她请我到她的书房,泡了两杯龙井,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的白发上跳跃。

“你父亲和姜雁回,”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斟酌了很久,“是整个文学社里最耀眼的两个人。他们常常在放学后留下来,坐在教室的窗台上讨论泰戈尔和聂鲁达。你知道我们那时候,男女生说话还是件需要勇气的事,但他们在那些谈论里是自由的,忘我的。”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略显老旧的本子,递给我:“这是1988年文学社去庐山采风时,大家轮流写的日记。你父亲那一页,你可以看看。”

我接过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父亲的笔迹端正有力,写的是旅行中的见闻和感触,在结尾处,他这样写道:

> 傍晚在含鄱口看落日,姜雁回站在崖边,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话。风声太大,我没有听清。但那一刻,落日正好落在她身后的山脊上,她的脸被镀上一层金黄的光芒。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诗——诗就是这样的瞬间,你抓不住它,但它永远留在你心里。

我把这段话读了一遍又一遍,眼眶有些发热。那一年,父亲十八岁,母亲十七岁。他们都还只是高中生,在庐山的一场落日里,爱上了彼此。

八月的某个周末,我在电话本上找到顾明远的名字。他曾经是文学社的社长,父亲毕业后还与他还偶有联络。

“明远叔,我父亲的笔记本里夹了几篇稿子,是手写的,寄件人署名就是你。”我在电话里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一声很长的叹息。

“那些稿子,”顾明远的声音有些涩,“是我替他保存的。你父亲后来不再写东西了,可能是怕触景生情吧。他把它们都交给了我,说既然写了,就别扔了,好歹是青春一场。但他自己看不下去,一看就想起姜雁回。”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母亲生你的时候大出血,”顾明远的声音很低很低,“县城的医院条件有限,没能救回来。你父亲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我听说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从下午坐到天亮,一句话也没说。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他把所有的稿子、获奖证书、出版社的约稿信,全收进了箱子里。然后去了工厂,当了一名工人。再也没人听他说起过文学。”

我翻开父亲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读着。前面大部分是对文学作品的摘抄和点评,以及他自己习作的草稿。翻到一半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独立的部分,标题是“给雁回”。

那是一首又一首的短诗,没有标注日期,但从笔迹的细微变化中,能看出时间的跨度。

> 你是秋天最先落下的那片叶子
> 在我十七岁的窗台上停留了片刻
> 然后继续飘落
> 我全部的青春
> 就是伸出手去接你
> 却接住了一整个漫长的黄昏

> 旧教学楼拆了
> 梧桐树还在
> 你指着的那片云已经飘走了
> 我还在仰头

> 儿子会笑了
> 他的眼睛不像你
> 也不像我
> 他笑起来的时候
> 我总觉得像我们初见时
> 你回头的样子

最后一首诗,字迹潦草而颤抖,仿佛写字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 三十年
> 我终于学会
> 让悲伤成为一条安静的河
> 不决堤
> 不咆哮
> 只是很深
> 很深的
> 流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是父亲晚年抄录的一些古诗词。唐诗宋词,元曲小令,都用钢笔工工整整地抄写下来。我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首《鹧鸪天》,不是用钢笔抄的,而是用铅笔写的,字迹轻浅,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贺铸的悼亡词。父亲没有写词牌名和作者,只是在词的最后,用红笔轻轻地画了一个符号——那是一朵小小的蒲公英,花瓣正在飘散。

合上笔记本,我把脸埋进掌心,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我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从不提起母亲——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了。爱到无法用言语去说,只能把所有的思念和疼痛都压在箱底,压在岁月的深处。

八月的最后一天,我去了母亲的墓地。父亲的骨灰前两日才下葬,和母亲的墓碑紧挨着。碑上新旧两种痕迹,一个是三十年前的,一个是刚刚刻上去的。

墓碑上刻着母亲的名字:姜雁回。旁边是父亲的名字,生辰之后,添了一个新的日期。

我把笔记本放在两座碑之间,翻到父亲写下的第一首诗的那一页。风吹过来,纸页轻轻翻动,像有什么无形的手在翻阅那些藏了太久的秘密。

“爸,妈,”我蹲下来,手放在冰冷的石碑上,“我来看你们了。”

远处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过,她们手里抱着书,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我不由得想,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读诗写诗的年纪,正是爱和被爱的年纪。父亲和母亲在那个年纪遇见彼此,是多么幸运的事。虽然命运给他们的时间太短,但那些在文学社的时光,那些关于泰戈尔和聂鲁达的讨论,那场庐山的落日,那段含着泪写完的诗句——都是真的,都不会消失。

我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整个墓园染成金黄色。起身的时候,我发现笔记本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我翻开,是那本牛皮笔记本的夹层,我之前从未注意到。夹层里,有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上面只写了两行字,是母亲的笔迹——我认得,因为父亲曾在笔记本里夹过一张她写的小诗,那一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信纸上写的是:

> 怀瑾,你要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替我读读那些还没写完的诗。替我好好活着。

最后那个逗号后面,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像是写字的人在这里停了一下。也许是落下了泪,也许是放下了笔,也许是想再多写几个字,却没有时间了。

我把这张信纸小心地夹回笔记本里,重新合上。暮色四合,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晚自习的铃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和三十年前应该没什么不同。

这个世界,父亲替我母亲看了三十年。那些没写完的诗,他其实一直在写,只是写在了一个人孤寂的岁月里,写在每一个深夜里,写在儿子熟睡的呼吸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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