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诗
林远舟记得,苏晚亭第一次和他说话,是在六岁的夏天。
她搬到他家隔壁,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抱着一本图画书,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他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抬头看见她,阳光正好落在她鼻尖上。
“你在看什么?”她问。
“蚂蚁。”
“我可以和你一起看吗?”
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半个位置。
那以后的十二年,他们几乎没有分开过。
一起上村里的小学,一起考到县城的初中,又一起以全校前几名的成绩考入市里最好的明德中学。报到那天,两个人站在红榜前找自己的名字,林远舟先找到了——高一三班。苏晚亭的指尖顺着名单往下划,停在同一行。
“我也是三班。”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林远舟,我们又要当三年同学了。”
他“嗯”了一声,耳根有点红,装作在看分班名单,其实一直在想: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缘分。
明德中学的校园里种满了梧桐树,秋天的时候落叶铺满甬道,踩上去沙沙作响。林远舟喜欢文学,从初中起就在校刊上发表文章,到了高中自然加入了“蒹葭”文学社。苏晚亭被他拉着一块儿去了招新现场,本来只是想陪他,却被社长一眼看中了她的朗诵才能。
“你的声音很有感染力,”社长说,“来参加我们的诗会吧。”
于是每个周五的傍晚,两个人就一起穿过那条梧桐道,去行政楼四楼的文学社活动室。林远舟写诗,苏晚亭读诗。他写的那些少年心事——关于远方的想象、关于成长的迷茫——经由她的声音念出来,忽然就有了形状和温度。
有一次,林远舟写了一首关于萤火虫的短诗,苏晚亭在诗会上读完,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却让他整夜没睡着。
他们在梧桐树下聊未来,聊各自想去的大学。苏晚亭说想去北京,“中文系,或者新闻系,我想做个写字的人。”林远舟说他想去同一所城市,“我去学物理,当不了作家就当个喜欢物理的作家。”
“那说定了,”苏晚亭伸出小拇指,“北京见。”
“北京见。”
两只小拇指勾在一起,梧桐叶飘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
林远舟毫不犹豫地选了理科。苏晚亭犹豫了很久——她的物理成绩不差,但她更喜欢历史和政治。最后她还是选了文科。
“分班又不是分家,”她在分班结果出来那天对他说,“还是在同一栋教学楼,还是可以一起吃午饭。”
话是这么说,但两个人的课表不一样了,社团活动的时间也经常冲突。见面从每天变成了每周几次,从每周几次变成了周末的偶尔。不过他们心里都装着那个约定——熬过这两年,大学就可以重新在一起了。
林远舟开始把想说的话写进诗里,夹在她借给他的小说里还回去。苏晚亭每次都会在诗旁边用铅笔写批注,有时是一个“好”字,有时是一句“这个意象不错”,有时只是一个笑脸。
高二那年秋天,苏晚亭的生日,林远舟送了她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扉页上他亲手写了一句聂鲁达的诗:
“爱是如此短暂,遗忘如此漫长。”
“你这人,送个生日礼物都不说点好听的。”苏晚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珍宝。
“后面还有一句你没看到。”他说。
她翻到下一页,上面是他自己写的:
“所以我选择不忘。”
她的脸红了,他也没好到哪儿去。两个人在走廊上站了半分钟,谁都没说话,直到上课铃响。
高考前的那个春天,林远舟的成绩出现了波动。他物理向来是强项,但几次模考都不理想,理综发挥失常。苏晚亭察觉到他的焦虑,每次见面都变着法儿地安慰他。
“你肯定没问题的,”她说,“你的目标是北师大物理系,我查过了,去年的分数线……”
“别说了,”他突然打断她,语气有些烦躁,“我不想听分数线。”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立刻就后悔了,但少年的骄傲让他开不了口道歉。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爬起来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塞进信封,打算第二天给她。
那封信他终究没送出去。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个下午,林远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分数比模考还低,离北师大预估线差了将近三十分。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苏晚亭对他说“北京见”时眼睛里的光。
苏晚亭考得不错,稳稳能上她在北京的志愿学校。
他在QQ上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可能去不了了。”
她秒回:“差多少?还有别的学校可以报吗?北京还有其他好学校的。”
他没有再回复。
那个夏天,苏晚亭来找过他三次。第一次他躲在房间里没开门,跟母亲说有同学约了打球。第二次他隔着门说在睡觉。第三次她站在楼下喊他的名字,他推开窗户看了她一眼,又关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做。大概是觉得配不上那个约定,大概是怕从她眼里看到失望,又或者,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背弃了诺言的自己。
苏晚亭最终一个人去了北京。
开学后,她给他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是未名湖的秋色。背面只写了一行字:“你复读的话,我在北京等你。”
林远舟拿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
他去了县城的一所复读学校。
那是一所军事化管理的高考工厂,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半熄灯,手机被没收,每周只有周日半天可以外出。他把自己埋进题海里,像是在赎罪——用三百多天的苦读,来偿还那几分之差。
头两个月,他偶尔用学校的公用电话给家里打回去,也会问起苏晚亭。母亲说她好像挺好的,朋友圈里偶尔会发一些大学活动的照片。他没有她的微信——不是因为删了,而是他主动把她的联系方式都给了母亲保管,“等我考完了再要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苏晚亭每个周末都会给他发一条消息。那些消息安静地躺在他的旧手机里,像一个无人应答的呼唤。
转折发生在复读那年的十二月。
林远舟的母亲来学校看他,带了一兜水果和一封信。信是苏晚亭寄到家里的,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信上写着:
> 远舟:
>
> 你知道吗,我们文学社这学期在读里尔克。他在《给青年诗人的信》里写道:“好好地忍耐,不要沮丧。你想,如果春天要来,大地就使它一点点地完成。”
>
> 春天会来的。我一直相信。
>
> 晚亭
> 11月19日
母亲把信递给他时,林远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没想到她会写信,更没想到她会引用里尔克——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本书,高二那年他曾在文学社活动时给大家读过其中的片段。
“她还在等你呢,”母亲轻声说,“你别辜负了人家。”
他点了点头,把那封信叠好,放进枕套里,每晚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但矛盾来得比春天更快。
元旦放假,林远舟拿到了被母亲带来的旧手机。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登录了QQ。苏晚亭的聊天窗口里,积攒了十几条未读消息,大多是“这周怎么样”“加油啊”之类的平淡问候。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手指有些发抖。
然后他看到了空间动态。
苏晚亭更新了一组照片——她和几个同学的合影,其中有几张是和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单独拍的。男生穿着白色卫衣,站在她旁边笑得很阳光。配文是:“冬游的快乐,感谢摄影师小周!”
林远舟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这不代表什么,但胸腔里还是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在那个瞬间忽然意识到——她在大学里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新的圈子,而他还在几百公里外的小县城里,做着一套又一套的模拟卷,等着一个可能会变的承诺。
他冲动地点开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他发出去的消息是:
“你和那个小周挺合适的。”
发完他就后悔了,但覆水难收。
苏晚亭几乎是秒回:“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林远舟,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你在那边过得很好,我在复读,我们都清楚。”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沉默了整整十分钟。然后跳出来一行字: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等你,是因为可怜你?”
他没来得及回复,她又发了一条:
“那个小周是文学社的社长,那天他帮所有人拍照。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看那张照片吗?因为你之前说过想看北京的雪,我想让你看看我们冬游的雪景。”
“结果你回我一句‘挺合适的’。”
“林远舟,你让我觉得很失望。”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那天晚上,林远舟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他想解释,想说对不起,想说他是太害怕失去她才会说出那种话。但每一次他打开聊天框,手指都悬在屏幕上方,怎么也敲不出一个字。
最后他把手机关了,交还给母亲,说“暂时不用了”。
复读的下半学期,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试卷里。数学、理综、英语,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他不再想苏晚亭,或者说,他逼自己不再想她。每次那个名字冒出来,他就翻开真题集做一道导数大题,做到大脑里只剩下公式和数字。
成绩一点一点往上爬。模考从年级两百名到五十名,从五十名到前十。
老师们都说他是这一届的黑马。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匹黑马的缰绳,攥在一个人手里。
高考前两天,他失眠了。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的夏天,一个小女孩抱着一本图画书站在他家门口。他给她让了半个位置,他们就那样蹲在地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蚂蚁。
他后来才知道,那本图画书是《小王子》。
而那个小女孩,是他这辈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想要一起看蚂蚁的人。
高考最后一门英语考完,林远舟走出考场,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校门口挤满了接考生的家长,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他一个人走到操场边的那棵老槐树下,掏出手机,开机。
短信和消息蜂拥而入。他一条条地划过去,都是同学和亲戚的问候。
没有她的。
他在树荫下站了很久,然后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我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我可以去北京了。”
估分结果出来那天,全家都松了一口气。687分,全市复读生里排第三。
这个分数,不止是北师大,他甚至可以去更好的学校。
但他填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还是北师大物理系。
母亲问他要不要考虑一下别的学校,他说不用了。
“那晚亭那边……”母亲欲言又止。
“我会处理。”他说。
成绩正式公布那天,林远舟查到了自己的分数——691,全省一千多名,稳上北师大。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忽然觉得很空。
他曾经以为,只要考上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会去北京,会去找苏晚亭,会站在她面前说“你看,我来了”。他会把这一年所有的苦都讲给她听,会告诉她那些失眠的夜晚他都在想什么。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他不知道她这一年在做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交新的男朋友,不知道她对他还抱有什么样的期待——或者,是否还有期待。
他想起一年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林远舟,你让我觉得很失望。”
他欠她一个道歉,欠了一年。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她的名字。搜出来的第一条是学校官网的一篇报道——《我校学生苏晚亭获全国大学生诗歌创作大赛一等奖》。他点进去,看到了她的照片。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领奖台上,笑得很安静。
报道里附了一首她的获奖作品节选:
> 我在等一个迟到的人
> 他欠我一个解释
> 也欠我一句
> 好久不见
林远舟对着那几行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一年没联系过的号码。他不知道她换没换号,但还是编辑了一条短信:
“晚亭,我考上了。691分,北师大物理系。欠你的道歉和解释,我可以当面给你吗?”
按下发送键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
三秒后,手机震动了。
他翻转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梧桐树下,老地方。明天下午三点。”
他盯着“老地方”三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棵梧桐树在明德中学的操场边上,他们曾经在那里说过无数的话,许下过同一个关于北京的愿望。树还在,叶子落了还会再长。
他想起里尔克的那句话:“好好地忍耐,不要沮丧。春天会来的。”
是的,春天会来的。
而他终于,走到了春天里。
短篇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