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
苏晚醒来的时候,床边坐着一个陌生的男生。
他眉眼很好看,但眼眶是红的,像是哭了很久。见她睁眼,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微笑。
“你醒了。”
苏晚看着他,心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有一点点奇怪的不安——这个人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好像她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是谁?”她问。
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那种碎裂的表情太快了,快到苏晚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很轻。
“我叫江临。是你……男朋友。”
苏晚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她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语气淡淡的:“哦,我不记得了。”
医生说苏晚患了解离性失忆症,由车祸引起的剧烈精神冲击导致。她忘记了很多事情,其中遗忘得最彻底的,是关于江临的一切。
他们一起走过的林荫道,一起坐过的图书馆角落,一起许下的那些承诺,全部化为灰烬。
主治医生把江临叫到走廊,低声说:“她的大脑选择了遗忘你。这种情况,强行唤起记忆可能会适得其反。”
江临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很久没有抬起来。
苏晚出院那天,江临来接她。
他带了一束白色雏菊,苏晚记得那是她以前最喜欢的花——当然,这是护士告诉她的。护士还说,昏迷那三天,江临一直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说“苏晚你别丢下我”,说到嗓子哑了都停不下来。
苏晚接过花,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江临想帮她拎包,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我自己来就好,”她说,“我们还不熟。”
我们还不熟。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江临的心脏。他扯了扯嘴角,没有反驳。
后来苏晚回了学校。她念大二,这座城市最好的大学,校园里有大片大片的梧桐树。江临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比她高一届。
苏晚发现自己的生活里到处都是江临。
她去图书馆,江临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位置。她去食堂,江临排在前面,转身递给她一碗她爱吃的红豆粥。她上晚自习出来下雨了,江临撑着伞站在门口,裤脚湿了半截。
“你到底想干什么?”苏晚终于忍不住了。
江临举着伞的手微微一顿,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说:“我只是想照顾你。”
“我不需要。”苏晚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残忍,“我不记得你了,江临。你对我好,只会让我觉得……很困扰。”
困扰。
江临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觉得比“我们还不熟”更疼。因为“困扰”意味着她的不适、她的抗拒,意味着他每一次靠近,都在把她推得更远。
他把伞递给她,自己转身走进了雨里。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升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但她很快把那点情绪按了下去。她告诉自己:你不认识他,你不欠他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晚重新适应了大学生活,交到了新的朋友。她渐渐习惯了没有江临跟在身边的日子,甚至觉得轻松了很多。
江临还是会偶尔出现,但他学会了保持距离。远远地看着她从教学楼出来,远远地看着她和朋友说笑,远远地看着她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的样子。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苏晚的习惯,因为他曾经用四年的时间去爱她,去记住她所有的小细节。
苏晚右手小指有一块小小的疤,是高中时被美工刀划的。
苏晚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嘴唇。
苏晚在图书馆看书看到感动的地方会偷偷用袖子擦眼泪。
苏晚说梦话的时候喜欢喊妈妈。
苏晚最怕打雷,雷雨天一定要有人抱着才能睡着。
还有,苏晚曾经趴在他胸口,用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江临,我们要在一起很久很久。年年岁岁,暮暮朝朝。”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装了一整条银河。
现在的苏晚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冷漠。陌生人至少还有好奇,而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大二下学期,苏晚的妈妈开始给她安排相亲对象。
苏晚没有拒绝。她觉得自己应该开始新生活了,过去那些丢失的记忆既然找不回来,那就不要找了。
江临是从朋友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天他正在篮球场打球,朋友拿着手机跑过来,说:“临哥,你看这个是不是苏晚?她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江临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合影。苏晚和另一个男生坐在一起,笑得很自然。那个男生眉目温和,肩膀宽阔,看起来是那种会让女生觉得安心的人。
照片配的文案是:“今天认识了一个很有趣的人。”
江临把手机还给朋友,弯腰捡起滚远的篮球。他投了一个三分球,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了出来。
“手滑了。”他说。
朋友看着他,欲言又止。
没有人知道,苏晚失忆前最后一次见江临,是在学校的天台上。那天傍晚有很漂亮的晚霞,苏晚说以后每年都要和他一起看晚霞,看到走不动路为止。
江临说好。
“那万一我哪天忘了你呢?”苏晚忽然问。
江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那我就一遍一遍地告诉你。告诉你我是谁,告诉你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一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一辈子。”
苏晚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傻子,我不会忘记你的。”
她不会忘记他的。
这是苏晚许下的最后一个承诺,在她失忆前的最后一分钟。
后来的一切就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苏晚开始和那个男生频繁见面。他叫陆时寒,医学世家,大三学生,性格温和,说话永远不急不慢。
他会给苏晚带早餐,会在她考试前给她划重点,会在她生理期给她泡红糖姜茶。
这些事情江临以前也做过。但苏晚觉得陆时寒做的时候,她心里是暖的。而江临做的时候,她只觉得烦。
她觉得烦,不是因为江临做得不好,而是因为她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个人会让你痛。远离他。
那是大脑在保护她,因为江临代表着那段被她遗忘的、最激烈的记忆。那段记忆太过沉重,沉重到她的意识选择用遗忘来逃避。
可是江临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苏晚看陆时寒的眼神,和当初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亮亮的,像是装了银河。
而苏晚看他,永远是礼貌的、疏离的、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
“江临,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我了?”
“江临,我有人送了,你不用来。”
“江临,我有男朋友了,你离我远一点。”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江临觉得自己像一个浑身插满了刀的人,还在笑着对她说“好”。
有一天晚上下暴雨,苏晚和陆时寒在电影院看电影。散场的时候雨大得走不了,陆时寒说我去买伞,你在这里等我。
苏晚站在电影院门口等,忽然看到雨幕里跑来一个人。
是江临。
他浑身湿透了,怀里抱着一个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把伞。他把伞递给她,气喘吁吁地说:“我听说你没带伞。”
苏晚愣了一下,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江临没有回答。他不会告诉她,他在她手机里装了定位。那是在她失忆前,她非要他装的,说万一哪天我走丢了你好找到我。
他也没法告诉她,他看到她手机定位在电影院,想都没想就冲出来了。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现在裤腿下面全是血。
他只是把伞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淹没在雨声里,但苏晚还是听清了。
他说:“苏晚,我不烦你了。”
“真的。”
苏晚攥着那把伞,看着江临消失在雨幕里。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忽然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那种疼不是生理上的,是更深处的、来自骨髓的、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疼痛。
她蹲下来,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陆时寒买伞回来,看到她蹲在门口哭,吓了一跳。他蹲下来问她怎么了,苏晚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就是忽然想哭”。
她把伞还给陆时寒,说有人送伞来了。
陆时寒看了一眼那把伞,伞柄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卡通小猫。他不认识那把伞,不知道那是江临用了三年的伞,伞柄上的贴纸是苏晚贴的。
贴纸已经褪色了,但小猫还在。
江临没有再出现在苏晚的生活里。
他真的说到做到。
食堂里没有了江临的身影,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空了,雨天也没有人再撑着伞等在教学楼门口。
苏晚一开始觉得松了一口气,后来觉得有点不习惯,再后来,她发现自己竟然会偶尔想起他。
想起他递给她红豆粥时微微颤抖的手,想起他站在雨里说“我不烦你了”时的表情,想起他每次看她时那种小心翼翼、像怕惊碎她一样的眼神。
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易碎的、珍贵的、随时可能消失的东西。
苏晚觉得自己很奇怪。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心还是会疼?
某个周末,苏晚回了一趟家。她翻以前的旧物,在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未来的苏晚”,字迹很熟悉,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拆开信。
“苏晚,你好呀,我是十八岁的你。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多少岁,如果还没到八十岁的话,那就还不算老。哈哈。
我给你写这封信,是因为医生说我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可能会突然失忆。不是开玩笑,是真的。他说概率很小,但万一呢。所以我提前写下来,万一我真的忘了,至少还有这封信。
我要告诉你几件事。第一件,你最爱的人叫江临。他的名字是‘江临’两个字,江水的江,临近的临。你要记住这个名字,因为它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三个字。
第二件,你和他约好了要看一辈子的晚霞。每年的六月六号,要去学校天台。这是你们的纪念日。
第三件,你说过不会忘记他。但如果真的忘记了,那就让这封信替他告诉你吧——
他说话算数的。你说一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一辈子。他一定会等你,等到你想起来的那一天。
所以苏晚,你要是能看到这封信,请一定要好好看看他。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笑起来的样子,看看他为你做的一切。
他是你的江临啊。”
苏晚看完信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她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天台,晚霞,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那个说“我等你一辈子”的傻子。
全都想起来了。
苏晚疯了一样地往外跑。她要去找江临,她要告诉他她想起来了,她记得他了,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跑出家门,跑过大街,跑过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
她跑到了学校的天台上。
天台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的时候,晚霞正好铺满了整个天空。
江临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他的背影很单薄,像是被风吹一下就会散掉。
苏晚张了张嘴,还没开口,江临先说话了。
“今天六月六号。”他的声音很轻,“你说过每年的今天要来看晚霞。”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以为身后没有人。他只是习惯性地来了这里,像是某种刻进骨子里的仪式。
“就算你忘了,我也会来。每年都来,来一辈子。”
苏晚的眼泪汹涌地落下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抖:“江临。”
江临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你转过来。”苏晚哭着说,“你看看我,江临,你转过来看我。”
江临慢慢地转过身来。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苏晚看到他哭了。
那双曾经装满光亮的眼睛,此刻全是泪水和不可置信。
“我想起来了。”苏晚说,“你的名字,我们的承诺,所有的一切。我都想起来了。”
江临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他已经不敢再相信还会有这一天。
苏晚朝他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江临下意识地接住她,双臂收拢,把她紧紧地、紧紧地箍在胸口。
他的眼泪落在她的发顶,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我怕你真的永远都想不起来了,我怕你真的跟别人走了,我怕我守了一辈子的承诺到头来只是一个笑话……”
苏晚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傻子,我不会忘记你的。”
这句承诺和失忆前那天下午在天台上说的一模一样。
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话。
江临听到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很久。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盛,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把贴着卡通小猫的伞还立在苏晚家的玄关。
那些红豆粥的照片还躺在江临的手机里。
那些关于“年年岁岁,暮暮朝朝”的承诺,终于不再是江临一个人的独角戏。
苏晚后来问江临:“那段时间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江临想了想,说:“不恨。”
“真的?”
“真的。”江临说,“因为你只是忘记了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而我从来没有停止爱你,从开始到现在。”
窗外晚霞正好。
就像一切回到原点,就像一切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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