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掠过辽东山野时,随学校三下乡实践团先后走进了两处曾被大地遗忘的地方——抚顺西露天矿与阜新海州露天煤矿。一个是撑起新中国工业脊梁的百年“煤都”,一个是曾雄踞亚洲之最的露天巨坑。车行渐近,人们口中常说它们曾是“城市的伤疤”;可真当双脚踩上修复后的矿阶,我才发现,伤口之上,早已悄悄爬满了倔强的青绿。
一路先到抚顺。这里因煤而兴,矿脉深处曾是火热的车间,运煤的机车、日夜轰鸣的采掘,都是东北老工业基地滚烫的呼吸。可数十年的索取,终究在城市腹地留下了一道厚重伤痕:裸岩交错、矸石绵延,大风起时尘土遮天,坑底积水无序漫溢。值得庆幸的是,抚顺没有让伤口继续溃烂。随着矿坑步入闭坑治理,一场持续多年的生态复绿工程悄然铺开,累计复绿面积达12240亩,占矿坑总面积七成以上,栽植苗木407万株。最让我动容的细节是,当年的修复并非简单栽树填土:为把板结贫瘠的矸石堆场重新变回沃土,治理团队专门敷设土壤覆盖层,将煤矸石等废弃物就地覆盖上适宜种植的熟土,实现资源合理利用;在局部试验区域,土壤经过客土改良后,植被覆盖率从14%跃升至63%,原本寸草不生的内排土场里,植物种类竟渐渐增加到80余种。昔日荒芜的排土场,如今绿树成荫、鸟语花香,成了城市边缘会呼吸的“绿肺”。

转身再到阜新海州露天矿,则更令人震撼。这里曾是亚洲最大的露天煤矿,自上世纪五十年代投产,累计为国家奉献煤炭2.44亿吨,连1960年版五元人民币的背后图案,都是它雄壮的采掘场景。然而半个多世纪的采掘,同样留下了东西长3.9公里、南北宽1.8公里、深约350米的巨型矿坑,以及高约120米、占地14.8平方公里的矸石山,曾一度是地质灾害频发的“重灾区”。面对这道巨大的“城中之疤”,阜新没有回避,而是先后争取国家和省市资金,累计投入约10.7亿元,系统实施了18个综合治理项目——削坡固壁、治理水患、回填复垦,并创新性地把大量矸石转化为制砖等环保建材原料,发展循环经济。如今矿坑四周已建成4处生态广场,栽植树木4.5万株,昔日荒凉之地变身生态公园和工业遗产旅游示范区,曾经的"地球伤疤",成了讲述工业荣光的教室,也成了人们闲庭信步的绿洲。

若只是种树填土,那还称不上“重生”。真正的重生,是让生态系统自己重新学会呼吸。在两处矿区,我都看到同一幅景象:乔木、灌木、草本错落交织,矸石与页岩被一层层覆盖上种植土,原本板结贫瘠的矿土在监测加固中逐步稳定;曾经的滑坡隐患在GPS、监测雷达下化险为夷,浑浊的矿水经沉淀净化重新汇成活水。生态修复不是简单地把土地“填回去”,而是以一种俯下身来、精工细作的方式,倾听大地的疼痛,再用科学一点点把它接续起来。那些灰白的岩壁、发黄的矸石,没有一处的转绿是一蹴而就的,它们背后,是勘测、是计算、是无数个日夜的守护,是一代人替上一代人的付出负责的担当。
站在这绿意初盛的矿阶上,我不由得想到自己。身为一名普通的大学生,过去我对“生态修复”的理解,始终停留在课本上的一行行概念、一串串数字里——直到我亲眼看见407万株苗木如何一寸寸染绿12240亩土地,看见10.7亿元资金如何一点点填平那道深350米的巨坑。可真当双脚踏上修复后的土地,风穿过新植的林木,才真正读懂:所谓绿色发展,不是遥远的口号,而是这份看得见的数据背后、一锹一铲把伤疤抚平的耐心。我们这一代,固然赶不上父辈投身大建设大开采的岁月,却也正赶上接续"绿水青山"的新长征。修复大地,何尝不是另一种“三下乡”最深沉的注脚——不只在书本与城市里仰望,更要到广袤乡土与旧矿残痕间躬身。
离开时正值黄昏,夕照落在矿区新绿的坡面上,明暗之间,仿佛看见百年煤火慢慢冷却,而脚下的草木正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旧矿痕里,正长出青绿的诗意;这诗意里,藏着一个民族从索取到反哺的转身,也藏着一个青年对绿色中国最朴素的理解。
更让我久久回味的,是这次实践与时代脉搏之间的同频共振。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良好生态环境是东北地区经济社会发展的宝贵资源,也是振兴东北的一个优势。要把保护生态环境摆在优先位置,坚持绿色发展”。这两座矿区从“地球伤疤”到“城市绿肺”的转身,不正是这句话最生动的注脚么?当我亲眼看到阜新和抚顺为贯彻总书记关于东北振兴的重要讲话精神,系统推进海州露天矿综合治理,一路走来,“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冰天雪地也是金山银山”这二十个字,才真正从课本落到了脚下这片滚烫又温润的土地上。
作为新时代的青年学子,我们这一代虽未能亲历父辈热火朝天的建设岁月,却正赶上全面振兴东北的时代契机,赶上了把“生态优势”转化为“发展优势”的新长征。修复大地,其实也是修复人心的期待;守住青绿,就是守住了振兴的家底。愿我们都能做这片青绿最忠实的守护者与接力者——以青春为铧,深耕脚下,让生态文明之花,随着新时代东北全面振兴的步伐,在一处处旧矿、一片片乡土间次第绽放,越开越盛,越植越深。
(作者:辽宁大学 张天奥 付珈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