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骨头  

  外公的木匠铺子总飘着松香，年幼的母亲蹲在刨花堆里，捡起一块块小木头。兴致勃勃地要雕个小兔子。她与一截木头较劲，哪怕不小心扎到了木刺，也不愿意撒手，眼泪汪汪地继续。当暮色漫进来时，掌心里歪扭的兔子终于睁了眼，残阳给木雕镀了层金，倒比伤口更鲜艳。外公对此评价道“你母亲从小是个‘倔驴’”。
  三十五年后，她的刻刀仍带着当年的倔劲。黄杨木在雕刀下发出细碎的呜咽。推刀削过木头，木屑如雪片纷扬。邻居笑问何必自讨苦吃，她晃了晃结满老茧的拇指："当年没教会这木头服软，如今更不能输给岁月。"
  她平常工作辛苦，但在空余也不愿干躺着刷手机，挤也要挤出时间坚持自己的爱好。除了木雕，她每晚都去练瑜伽。
瑜伽馆落地镜映着四十七岁的倒影。"这岁数还折腾老骨头呢？"总有人隔着垫子打趣。母亲在舞王式里绷成满月的弦，左腿后弯的弧度劈开空气："二十年前也有人说我坚持不了几天。"汗珠顺着脊柱滚落，在垫子上洇出小小的湖。哎，犟种就是犟种，连岁月都磨不平她的倔骨头。
  “旅游是我永葆青春的秘诀”这是许女士，也就是我的母亲的名言。墨绿登山包每隔几个月就蠢蠢欲动，"独来独往多危险"的劝告声追着火车的鸣笛飘散在风中。她在内蒙古的马儿上眺望夕阳，于三亚海边吃着酸嘢被辣的够呛。朋友圈更新停在几天前：一块黢黑的雷击木静卧山涧，配文"裂纹里藏着闪电的签名"。
  她说每个远方都是未拆封的信笺，要用脚印蘸着阳光慢慢读。
  前段时间路过商场搞活动，搭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翅膀。母亲一眼相中让我给她拍张照片，岁月也不会让她丧失发现美的眼光。风把她的笑声扬得很高，花朵衬她刚刚好。她将照片打印出来，背面有她清秀的字迹：“今天是美丽的蝴蝶仙子。”此刻她正对着镜子盘发，珍珠发簪将头发轻轻拢起。我看见二十岁的春风依然在她眼尾流转，五十岁的秋阳即将吻过她上扬的唇角。那些被瑜伽垫丈量过的傍晚，被刻刀雕琢过的午后，被行李箱碾碎的清晨，最终都化作她眸子里不灭的星光——原来母亲从未走进柴米油盐的褶皱，她始终是那个与岁月对望时，依然会脸颊发烫的少女。
  哎，我的母亲是个“倔驴”，她非要劈开世俗的模子，凿出属于自己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