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古板,老顽童
阳光撒进房间,照亮了宣纸,照亮了毛笔,照亮了空中舞动的灰尘,也照亮了整个房间的寂静,我在幽幽的墨香中挥洒墨水,写下一个个飞扬的毛笔字。
这是我想象中的书法。
于是我兴致勃勃地答应了父母学习书法。但第一次去,我有点后悔。我带上了所有我认为和书法有关的工具,一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我在门口徘徊演习了好几遍,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一个声音传来“进。”我推了一下门,没动。使了点劲,门发出“嘎”的响动,只开了一条缝。我不会把门搞坏了吧,我手扶在门上,一时间进退两难。门内传来几句说话声,接着门又发出“嘎”的巨响,终于开了。一个身高只有我一半的小孩给我拉开的。我和他对视一眼,他没说话就噔噔噔的跑回自己座位上了,我仿佛能读出他眼里明晃晃的写着“这都打不开。”
这所谓的“书法教室”,其实是老伯伯的一间老房子改的,空间很有限,坐在里面的同学得从桌子底下爬进去,再以一种别扭的姿势从窄窄的空隙中挤上凳子。那间不算大的房子,墙壁上挂满了书法作品,全部是老伯伯的学生写的,楷书,行书,隶书,篆书……应有尽有,在这些有些破旧的桌子椅子周围熠熠生辉,不容忽视。
教书法的是一个老爷爷,我们都称他“老伯伯”。老伯伯头发全白了,我头一次见头发白的这么彻底的人。他很瘦削,两颊都有些凹陷,那双鹰一般的眼睛嵌在眼眶里,铜铃一样大,嘴角自然下垂,留着一撇白色的小胡子,活像山羊成了精。他总穿着板正的中山装,每一颗扣子都扣的一丝不苟,哪怕是夏天,我总怀疑他每天都会把衣服熨烫整齐,不然怎么会这么笔挺。79岁的高龄,没有一点的驼背,像一把笔直的戒尺,全身上下唯一有温度的就是他常捧在手里的泡着茶叶的保温杯。
严厉是我对老伯伯的初印象。他的学生年龄跨度很大,从小学的小朋友到已经工作的成年人,甚至也有约莫五六十岁的老爷爷老奶奶。不过还是小孩居多。小孩总是坐不住的,但老伯伯就是他们的克星。整件屋子唯一一扇窗在老伯伯位置的背后,阳光给他描了边,我们时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一束目光在整个教室扫过,让每一个有些倦怠的人都慢慢挺直了背脊。老伯伯每隔一段时间就在教室里兜一圈,当他来到我背后时,我总是很紧张紧张,每一笔好像都多出了很多漏洞。他站定一会儿,如果没有说一句话就离开了,我就会涌上一股由衷的喜悦和信心。但如果有问题,练字纸上有所有不合格的字会被他一一点出来,哪怕只是一个笔画。他静静的看着我重新写,若还不尽人意,就会握住我的手,亲自带我写下这一个字。我至今仍记得那只手带给我的震撼,它将我所有的颤抖都扼杀在掌间,稳、有力、一气呵成,我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这只手是一只写了几十年毛笔字的手,那一刻我短暂地触碰到了那扇门,凭借这一只年老的手看到了一丝门后的风景,在我年幼的心灵播下了一颗种子。
对老伯伯形象的改观,还要从一通电话说起。当《最炫民族风》的手机铃响起,新旧学生一目了然。后来我也成为一名“老学生”,一听到有人因为老伯伯的手机铃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心下了然,“这个是新来的。”
老伯伯左右手的位置,总会坐着他看好的学生,也是我常坐的地方,我心里偷偷因此洋洋得意。我们练字不是每次都照着字帖,有时候老伯伯会在字帖开头起一个字,我累了就偷偷观察他起字。老伯伯手上总沾着墨,写到入神就忘情了,随手一捏鼻子或一摸脸,留下一道黑印子,我憋笑憋的好不辛苦!
我觉得他最喜欢的应该是我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在成年人面前他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在孩子面前就显出不一样来了。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杏树,枝繁叶茂的,下课时,老伯伯就常坐在树下的太师爷上,捧着保温杯,时不时嘬上一口,,有时候会给孩子们一点零钱去买吃的。有一次,他面无表情的让两个胖胖的男孩坐到一起,问我“知道这是什么吗?”我一头雾水地“啊”了一声,老伯伯首先乐开了,那下撇的嘴角扬起,嘴往一边歪去,说“这叫合肥。”孩子们乐成了一团,我也笑的不行,不知道是在笑他讲的冷笑话,还是笑他左边缺的那颗牙。有他也喜欢骗新来的孩子凑近闻闻墨水“你远远闻是臭的,但凑近闻很香”,看到孩子表情皱成一团,他也能乐半天,每当这时,我们这些“老生”肯定是在旁边看热闹,绝不会去提醒的。他喜欢给我们讲他的经历,太小的孩子听不懂,我这样的就刚刚好。他讲起他十几岁就开始学书法,自己是什么书法协会的成员,书法曾获全国一等奖。讲这些东西时,他的小胡子都高高扬起,一只手握着保温杯,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一条眉毛高高挑起,那双鹰一样犀利的眼睛笑得只剩一条缝。他还特地将奖杯和那副作品带过来。卷轴展开,从教室的一头到另一头,黑色的宣纸,金色的墨,那一刻的震撼无法言说。我仿佛看到了一条长河,流淌着老伯伯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流淌着深厚的底蕴与功力,流淌着书法的魅力与智慧。那一尊金光闪闪的奖杯周围是孩子们想触碰又不敢的小手,一声声惊呼中,老伯伯背着手,一副淡然的高手模样,大手一挥,“随便摸!”那一刻,所有的孩子眼睛都是亮的。
毛笔字每周五周六周天都有早中晚三节课,每节课两小时,课时很多,老伯伯的夫人也会来帮忙。老妈妈的毛笔字还是老伯伯教的,从退休开始,他们两夫妻俩就开了毛笔字班,到今天也有十几二十年了。学费比当时的兴趣班不知便宜了多少,一个月三百,缺一次课,老伯伯就会在他那本泛黄毛边的厚本子上记下,延到下一次补上,这样厚的本子也记了很多很多本,整整齐齐的摞在柜子里,无声的诉说岁月的沉淀。
现在我也时常会想:要是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初中时,我开始写作品,每次都要在老伯伯的监督上练上几周,才能正式在作品纸上庄重的写下一笔一划。那一次,老伯伯居然是坐着轮椅来的!我抬头又低头,欲言又止好几次,才开口问道:“老伯伯,你腿怎么了?”霎时,整个班都竖起了耳朵。老伯伯轻描淡写地说:“不小心摔了一跤”,然后点着我的字说“这一页写的不好,重写。”我赶紧投入进去。下一次上课,只有老妈妈,老伯伯没来,我心里焦急,因为这次作品和学校的比赛相关,但想着老伯伯偶尔身体不舒服没来也可以理解,就忍着没问。再下次上课,还是只有老妈妈,老伯伯还是没来,我一边练字,一边焦虑,甚至开始有些埋怨。我是最后一个走的,老妈妈把我叫住,让她儿子把我们一起送回去。我家小区和老伯伯他家的小区只有几步路,每次又是一个人过来上课,老伯伯会让他儿子把我一起送回去。我总是不太好意思,有时候收拾书包飞快,一下课就想溜走,老伯伯就在后面喊我的名字,“我们一起走。”
在老妈妈锁门的时候,我没忍住问了老伯伯怎么没来。老妈妈停顿了一下,树影摇曳,在她有些佝偻的背上投下一大片阴影,“老伯伯上次摔了一跤,很快身体就不行了,走了。”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我的大脑迟钝的运转着,一句“去哪了”差点脱口而出,又艰难地被我咽下。
一路上都很沉默,和老妈妈告别以后,我看着老伯伯老妈妈所住的小区“园丁新村”,金色的字有些磨损了,但在阳光下依旧闪烁着光。小区门口一排杏树发出沙沙的响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抚在我身上。
我突然想起那一天老伯伯坐在院子里的杏树下,捧着他的保温杯,鹰一样的眼睛望向远方,“我想把书法教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