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婆的书店藏在巷尾第三棵泡桐树下,门楣上挂着只铜钟,风一吹就“当——当——”地响,慢得像老座钟漏了油。
她每天开门第一件事,是把书架第三层那本《唐诗选》抽出来,拂去封面上不存在的灰,再塞回去。来的客人多是熟脸,要找什么书,不用多说,陈阿婆转身就能从堆得像小山的书里翻出来,唯独有人问起那本《唐诗选》,她总说“卖了”。
入秋的一个傍晚,巷口的路灯刚亮,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柜台前,指尖敲了敲玻璃:“阿婆,请问有1987年版的《唐诗选》吗?书脊上该有个小缺口,缺在‘唐’字的竖钩那儿。”
陈阿婆手里的鸡毛掸子顿了顿,抬头看他——眉眼间的弧度,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总来借这本书的少年。那年也是秋天,少年借走书的第二天,就去了南方当兵,临走前在书里夹了张纸条,说等他回来,就用这本书当聘礼,娶巷口卖糖粥的陈家姑娘。
可他没回来。后来书被退了回来,书脊磕出个小缺口,夹着的纸条也没了踪影。陈阿婆把书留到现在,从陈家姑娘,熬成了陈阿婆。
她没说话,转身从第三层抽出那本书,递过去。年轻人接过,指尖摸到书脊的缺口,忽然从口袋里掏出张叠得整齐的纸条,塞进书里:“我爸走之前说,当年纸条被班长收走了,他记了一辈子,让我找到这本书,把纸条补回去。”
纸条上的字有些褪色,却还能看清:“等我回来,带你去看钱塘江的潮。”
陈阿婆摸了摸柜台后的铜钟,风刚好吹过,“当——”的一声,比往常都清亮。年轻人走的时候,她忽然说:“钱塘江的潮,秋天最好看。”
年轻人回头笑了笑,像极了当年的少年:“我知道,我爸也说过。”
那天晚上,陈阿婆没把《唐诗选》放回第三层,而是放在了柜台最显眼的地方。铜钟再响的时候,她好像听见,三十年前的风,终于吹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