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时

　　九月的校园，梧桐叶刚刚开始泛黄。
　　
　　我拖着行李箱穿过那条走了无数次的林荫道，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迎面跑来几个穿军训服的新生，脸庞晒得通红，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其中一个女孩停下来问我：“学姐，二食堂怎么走？”我指了指前方，她道了声谢，又小跑着追上了同伴。
　　
　　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九月的早晨，也是这样拖着行李箱，也是这样迷路。那时帮我指路的人已经毕业了，如今轮到我站在这里。
　　
　　大学生活就是这样吧——有人离开，有人到来，而梧桐树年年落叶，年年新芽。
　　
　　宿舍楼里飘着早饭的香气。宿管阿姨坐在门口剥毛豆，收音机里放着戏曲。我上楼时她喊了一声：“姑娘，你们宿舍水龙头修好了啊！”我应了一声，心里暖暖的。四年来，她记得我们每个宿舍的热水壶、每层楼的灯管、每个孩子的生日。
　　
　　推开宿舍门，小陈还在睡，被子蒙过头顶。小林的床铺空着，她昨天说要去图书馆占座考研。阳台上晾着昨晚洗的衣服，风一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飘进来。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新叶子，是我们刚入学时一起买的，养了四年，从一小盆变成了三大盆。
　　
　　“今天有课吗？”小陈迷迷糊糊探出头来。
　　
　　“有，第三节，现代汉语。”
　　
　　“那还早……”她又缩回去了。
　　
　　我笑了笑，轻手轻脚拿了书本出门。这就是我们宿舍的常态——她永远是踩点起床的那个，小林永远是图书馆泡到闭馆的那个，而我，是夹在中间的那个。
　　
　　教学楼里的电梯永远拥挤。我选择走楼梯，五楼，刚刚好。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穿堂而过，带着操场上青草的味道。有男生从上面跑下来，手里拿着篮球，匆匆说了句“借过”，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尽头。
　　
　　教室在三零六。推门进去，已经来了不少人。前排的同学在补昨晚的作业，后排的凑在一起看手机，中间几排趴着补觉的。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正好落在课本上。
　　
　　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声音不高不低。我听着听着，目光又飘向窗外。对面教学楼有人在擦黑板，粉笔灰在阳光里飞扬。楼下有学生骑车经过，后座载着人，笑声远远传来。天很蓝，蓝得像刚洗过的牛仔裤。
　　
　　这样的午后，这样的阳光，我见过无数次。可每次看见，还是觉得很好。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打饭的阿姨认得我，勺子抖了抖，还是给我多打了半勺红烧肉。我端着餐盘找座位，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是我们社团的学弟，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
　　
　　“这儿有人吗？”我端着盘子过去。
　　
　　他抬头，笑了笑：“没有，学姐坐。”
　　
　　聊起来才知道，他最近在为社团的招新活动发愁。策划案改了三次，场地批不下来，成员们时间凑不齐。他说：“学姐，你当年怎么熬过来的？”
　　
　　我想了想，说：“熬不过去的时候，就去操场跑两圈。跑完回来，发现事情还是那些事情，但好像没那么难了。”
　　
　　他笑了，说：“那我晚上去试试。”
　　
　　吃完饭，我们在食堂门口分开。他往教学楼走，我往图书馆走。阳光正好，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图书馆里，小林已经占了三个座位。桌上摆着我们的水杯，还有一包她带来的饼干。我坐下时她头都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过。
　　
　　我翻开书，看了几页，又忍不住看她。她的黑眼圈很重，桌上那杯咖啡已经见底。我问她：“累不累？”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还好。刚才做完一道题，发现自己做对了，就又不累了。”
　　
　　我也笑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清脆。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架上，落在桌面上，落在每个人低垂的眼睫上。
　　
　　傍晚的时候，我去了操场。
　　
　　有人在跑步，一圈又一圈，呼吸均匀。有人在踢球，喊声和哨声混在一起。看台上坐着三三两两的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夕阳，有的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
　　
　　我也坐了下来。
　　
　　太阳正在落下去，把天边染成橘红色。风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息，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广播里放着歌，是一首老歌，有人跟着哼了几句，声音飘散在风里。
　　
　　操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下课的、锻炼的、散步的，都往这边走。有人从我身边经过，说笑声渐渐远去。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嗓子，另一个声音应了回来。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刚入学时听过的一句话：大学四年，长到以为永远过不完，短到一回头就看见了终点。
　　
　　可此刻，夕阳正好，风正好，一切都正好。
　　
　　晚上回宿舍，灯亮着，小陈和小林都在。小陈在看剧，小林在做题，桌上摆着三份夜宵——小陈买的煎饼，小林切的水果，还有我从食堂带的豆浆。
　　
　　“明天有早课，别忘了设闹钟。”小林说。
　　
　　“知道啦。”小陈应了一声，又埋头看她的剧。
　　
　　窗外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林荫道。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轻响起，又轻轻消失。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们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这个夜晚特有的宁静。
　　
　　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梧桐叶终会落尽，我们终将各奔东西。可在这之前，还有无数个早晨被闹钟叫醒，无数个午后在教室里犯困，无数个傍晚在操场上看夕阳。
　　
　　这就是我的大学生活——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琐碎得不能再琐碎。可正是这些平凡的、琐碎的日子，组成了我最好的四年。
　　
　　窗外的梧桐叶轻轻飘落，一如我来时的那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