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风旧，烟火渐稀

 上了大学后久居城市，终日被楼宇车流裹挟，心底总藏着一抹乡思。趁着闲暇归乡，踏熟稔的乡间小路归来，才惊觉岁月从不止是催人老去，更在悄悄改写故土的模样。山河依旧，草木如常，可满眼风物早已物是人非，那些温暖了整个童年的身影悄然消散，根植在土地里的乡土烟火与古老文脉，正一点点缓缓褪去，只剩满心怅然，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记忆里的故乡，是藏在清风蝉鸣里的温柔画卷。幼时的四季，都浸在乡间独有的烟火气息中。春日村口的老槐树缀满雪白槐花，甜香漫遍整条街巷，老人们搬着竹椅坐在树下摇扇闲谈，孩童追着蜂蝶肆意奔跑；夏日稻田翻涌层层绿浪，蛙鸣蝉噪彻夜不息，傍晚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泥土与饭菜的香气，萦绕在家家户户的屋檐；秋日田畴金黄饱满，稻穗沉沉弯腰，邻里乡亲互帮互助收割稻谷，笑语欢声铺满田野；冬日白雪覆满村落，青砖黛瓦素净雅致，家家户户串门寒暄，暖意驱散冬日寒凉。那时的故乡，鲜活温热，烟火绵长，每一寸土地都藏着温柔，每一缕风都裹着人情。
 
可此番归来，熟悉的景致早已换了新颜。曾经蜿蜒曲折、布满脚印的泥土小路，被平整的水泥路面彻底覆盖，干净规整却少了几分质朴的烟火气息。路两旁再也没有肆意生长的野花野草，没有夏日可供纳凉的参天老树，零星留存的几棵古树，枝叶稀疏、枝干苍老，孤零零伫立在路边，不复往日繁茂葱茏。村口的老池塘早已被填平，幼时我们摸鱼捉虾、戏水嬉闹的乐园，如今只剩一片平整的空地，再也听不到孩童的嬉笑，看不到粼粼波光映着晚霞。
 
昔日错落有致的农家小院，大多大门紧锁、院落荒芜。院中的青苔悄悄蔓延，石阶落满尘土，墙角的藤蔓肆意疯长，缠绕着老旧的门窗。不少老屋早已坍塌破败，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曾经热闹的院落，如今只剩风声掠过的寂寥。偶尔敞开的几户院门，也是翻新的新式楼房，气派精致，却隔绝了邻里间的温情。再也没有隔墙相闻的寒暄，没有邻里互赠瓜果蔬菜的热忱，乡间独有的亲近暖意，早已被清冷疏离取代。
 
最让人动容又心酸的，是故人的离去。童年记忆里，村里尽是慈祥温和的老人，他们是故乡的底色，也是乡土温情的载体。村口守着杂货铺的老奶奶，眉眼温柔，总会偷偷给路过的孩童塞一颗糖果；隔壁的老爷爷擅长编竹篮、扎扫帚，指尖藏着老手艺的温度，闲暇时便坐在院边，手把手教我们辨认草木、讲述乡间旧事。还有田间终日劳作的长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恳守护着这片土地，闲谈间满是淳朴的乡俗、古老的家训与代代相传的乡间典故。
 
小时候总觉得，这些老人会永远守在这里，守着村庄的四季烟火，守着我们的童年归途。可岁月无情，岁岁更迭，短短数年，那些熟悉的面孔尽数消散。曾经健谈的老者相继离世，空荡荡的村庄里，再也寻不到他们的身影，听不到他们温润的叮嘱与绵长的乡语。村里留下的，多是年迈留守的老人与懵懂孩童，昔日人声鼎沸的村落，日渐冷清沉寂。
 
随着老一辈乡土守护者的离去，扎根这片土地的乡土文化也在悄然逝去。曾经代代传承的民俗渐渐无人知晓，逢年过节的传统仪式愈发简化。往日春节，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守岁祈福，邻里相互拜年贺岁，热闹非凡；端午时分，家家户户包粽子、挂艾草，老人讲述着古老传说；中秋之夜，全村人围坐闲谈，共赏明月、共话家常。而如今，传统仪式渐渐简化，年轻人大多外出求学务工，无人深究乡俗底蕴，无人传承老辈人的淳朴家风。
 
那些流传百年的手工技艺，编竹器、纳布鞋、酿米酒、做农家糕点，也渐渐无人承袭。老祖宗留下的生活智慧、处世初心、乡土文脉，随着老一辈的离去，慢慢消散在时光里。年轻一代走出故土，奔赴繁华都市，渐渐远离了农耕生活，遗忘了乡土习俗，疏离了故土温情。乡土不再是赖以生存的根基，乡愁也慢慢变成模糊的念想。
 
伫立故园晚风之中，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故土，心中满是怅惘与无奈。时光重塑了故乡的模样，褪去了贫瘠，却也带走了最动人的烟火与人情。物是人非，故人已逝，旧俗渐消，那些纯粹温热的乡土岁月，终究成了回不去的过往。
 
故乡依旧是故乡，却再也不是记忆里的模样。风吹过荒芜的街巷，带着旧时的气息，也带着逝去的流年。我深知，时代更迭向前，乡土的变迁是必然的宿命，可那些温暖的故人、淳朴的乡风、厚重的乡土文脉，终究是心底最珍贵的珍藏。惟愿岁月温柔，留住故园余温，留住散落人间的乡土烟火，让根植心底的故土情怀，永不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