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

有的人，好像永远也长不大。

他们走路的时候还喜欢踩地砖的格子，一格一格地跳着走，不能踩到线。下雨天看见水坑，还是会忍不住踢一脚，溅起的水花沾湿裤脚，自己也觉得好笑，可下次见到水坑还是会踢。他们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在大人眼里难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妈妈总爱念叨一句："怎么还是没长大。"

于是他们也开始想，那长大的自己，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们从前觉得，长大是一件很疼的事情。好像成长就是一次次把自己打碎，再一块一块拼起来。拼的时候手会抖，拼出来的样子和原来不一样了。长大意味着再也没有人替你兜底，所有的问题都要自己扛；意味着难过的时候要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有人就笑，没人再掉眼泪；意味着要学会说那些自己都不信的漂亮话，在酒桌上笑着喝完一杯又一杯。他们怕，怕长大之后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人，怕心里那点柔软的东西被磨得什么也不剩。

直到有一天，某个极平常的傍晚。他们打开冰箱，拿出番茄和鸡蛋，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厨房的窗玻璃。他们把面捞进碗里，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完，把碗洗了，灶台擦了。那一刻他们忽然觉得心里很稳，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停下了摇晃。

后来他们慢慢明白，长大也可以是这样安静的事。

可以是换季降温的夜里，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给自己添一条毯子。可以是路过水果摊的时候，挑几个最新鲜的橘子带回家。可以是周末不用闹钟，让阳光把自己慢慢照醒。可以是学会了煮几道简单的菜，红烧肉炖得烂烂的，青菜炒得绿绿的，盛在盘子里，怎么看都高兴。长大就藏在这些琐碎的动作里，藏在一粥一饭、一冷一暖之间，不声不响，但实实在在地发生着。

他们发现自己变了。以前不好意思拒绝别人，现在会心平气和地说"这次不行"。以前总想证明自己什么都行，现在坦然地说"这个我不太会"。以前把快乐寄托在别人身上，现在学会了自己给自己买一束花。原来长大不是把自己变成一个坚硬的人，而是慢慢地学会了如何妥帖地对待自己。

如果今天比昨天多走了一段路，那是在长大。如果今天比昨天多笑了一次，那也是在长大。如果今天比昨天难过了一些，那同样是在长大——因为察觉了，所以可以轻轻地问自己一句："你怎么了？"

长大不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告别，而是一次安静的回家。他们把小时候那个自己好好地背在身上，走一步，再走一步。走得慢也没关系，走得笨也没关系，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地落在自己的路上。

他们终于不再害怕长大了。原来长大不是变成另一个人，而是把自己原本的样子，一天一天地，活得更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