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很慢的人。
慢到什么程度呢?大概是身边的人都能感觉到,他们身体里好像住着一个和年龄不太匹配的灵魂,做什么都比别人迟一步,钝一分。
吃饭的时候,别人已经风卷残云地收了碗筷,他们还在慢慢地咀嚼第一口。走路的时候,别人早已拐过两个街口,他们还在原地看蚂蚁搬一粒面包屑,或者仰头数一栋楼上到底有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和他们一起出门,同行的人总要时不时停下来回头望一眼,确认那个落在后面的人还在视线里。
这样的人,通常没有什么大喜大悲。他们的情绪像一锅小火慢炖的汤,沸不起来,也凉不下去。和别人交谈时,他们总是那个安静听着的人。不是清高,不是孤僻,只是话在嘴边绕了一圈,自己先觉得无趣了,就咽了回去。他们倒也不觉得尴尬,沉默对他们来说,比没话找话要舒服得多。只是偶尔会累,那种想回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方的累,累了就闭门谢客,几天不见人。
他们对新的人和新的事,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迟疑。喜欢吃一样东西,可以连着吃几个月不换口味。习惯了一条路,就永远走那条路,哪怕旁边的岔道看起来更近一些。老朋友约见面,从不推辞;新朋友递出橄榄枝,却总要犹豫很久。身边的人常常劝他们,说试一试新的总没坏处。可当他们站在那扇新门面前,手都举起来了,最后落下来时还是说了一句:照常。那些旧的事物像一堵矮墙,不高,但刚好把他们围在里面。墙里没什么新鲜的风景,可每一块砖都让他们安心。
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矛盾。热闹的场合里想逃,嫌吵,嫌浮。可真当一个人安静下来,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听着远远传来的笑声,心里又会泛起一点说不清的羡慕。也想有人穿过人群走向自己,也想在谁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但每次真有那样的机会,第一反应还是退后半步。拒是真的,羡慕也是真的。两种念头在心里并存,谁也不让谁。
这样的人,心里大概有一间上了年纪的老房子。来一个人,回声要响很久;走一个人,空荡也要空荡很久。他们需要大段大段独处的光阴,好让那些纷杂的声响慢慢沉淀下去,重新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
这个时代好像什么都讲究快。快一点认识,快一点热络,快一点放下,快一点开始。但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选择慢。像一封信,写得很慢,寄得很慢,收信的人也等得很慢。可正因为慢,每一个字都落得踏踏实实,每一段路途都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