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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性的眩晕——论《恶心》中的“存在先于本质”

    发布时间:2026-07-10 阅读:
    来源:陈婧涵 周舟 刘苏婷
摘要:让保罗·萨特的《恶心》被视为存在主义哲学最具震撼力的文学宣言。本文以“存在先于本质”这一萨特哲学的核心命题为线索,考察小说如何通过“恶心”这种身体感觉来揭示存在本身的荒谬与偶然。论文首先分析洛根丁凝视栗树根时的哲学顿悟,阐明“偶然性”的发现如何颠覆传统本质主义将“本质”置于“存在”之上的等级秩序;继而通过对历史人物罗尔邦侯爵和“自学者”两个形象的解读,展示萨特对“本质先行”思维模式的解构;最后探讨“恶心”之后“选择”的敞开,指出洛根丁的处境并非虚无主义的终点,而是自由的起点。
关键词:萨特;存在先于本质;偶然性;荒谬;自由选择
 
一、“存在”的突然显形——从栗树根开始的哲学革命
洛根丁的“恶心”并非某种心理疾病,而是一种哲学上的顿悟。这一顿悟在小说中最具爆发力的时刻,发生在他凝视公园里那棵栗树树根的场景中。他写道:“那树根在我鼻孔深处翻搅。一股潮湿的、黏糊糊的气味向我袭来……‘存在’这个词突然向我揭示了它的全部含义。存在着是不受约束的,这些树、这些栅栏、这些碎石,它们存在着。”传统哲学——从柏拉图到黑格尔——一向将“本质”置于“存在”之上。一个事物之所以是它所是,是因为它分有了某种超越性的理念或本质:树之所以为树,是因为它体现了“树性”的理念。在这种思维框架下,具体的、感性的存在物不过是本质的苍白投影,真正重要的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本质”。萨特通过洛根丁的眼睛彻底颠倒了这一秩序。当洛根丁凝视树根时,他看到的不是某种“树性”的体现,而是一个纯粹的、赤裸裸的存在物——它就在那里,黝黑、虬曲、潮湿、黏腻,没有任何理由,也不服务于任何目的。
这种体验的核心是“偶然性”的发现。洛根丁惊愕地意识到,这个树根“没有必要”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必然的理由解释它为何在此而非彼处,为何是这个形状而非其他形状。传统哲学对世界的解释,从目的论到因果论,都在试图消除这种偶然性:万物有其目的,万物有其原因,因此万物的存在是“有理由的”。但洛根丁在树根面前感到的恰恰是“理由”的缺席:“每一个存在物的诞生都是毫无理由的,因软弱而延续,因偶然而死亡。”这段话堪称“存在先于本质”命题的感性翻译。如果说“本质”意味着事物之所以存在的“理由”或“目的”,那么“恶心”体验所揭示的正是:没有任何先在的理由为存在辩护。存在就是存在本身,它无法被还原为任何更高的原则。这就是“存在先于本质”的第一层含义:在事物被赋予任何“意义”或“目的”之前,它首先是“在那里”的。
 
二、传统本质主义的解构——从罗尔邦到“自学者”
萨特并非仅仅通过哲学冥想来完成对本质主义的批判。他巧妙地安排了小说中的两个人物——历史人物罗尔邦侯爵和图书馆的“自学者”——来展示传统“本质”观念的两个变体,并逐一加以瓦解。
洛根丁原本在研究的对象——罗尔邦侯爵——是一个典型的“本质先行”的案例。作为历史学家,洛根丁的工作本应是还原一个“真实的”罗尔邦:他的出身、经历、性格、动机,总之,他的“本质”。然而随着研究的深入,洛根丁越来越感到这项工作的荒谬:那个“罗尔邦”究竟是谁?他存在于发黄的文献和模糊的记载之中,但文献是断裂的,记载是矛盾的,每一次尝试“建构”他的形象都是在进行一种虚构。洛根丁最终放弃了研究,因为他意识到:“我过去想写关于罗尔邦的书……可是现在,我觉得这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那么荒谬。”历史研究本是最典型的“本质追寻”——试图从偶然的材料中提炼出必然的“真相”——但洛根丁的放弃暗示着:历史人物本身也不过是一个偶然的存在,没有等待被发现的“本质”。
更为直接的批判指向那位可笑的“自学者”。这个人物以字母顺序阅读图书馆里所有书籍,他的信念简单而坚定:人类是有“本质”的,那就是“人性”或“人道”。他宣称自己“爱人类”,并将这种抽象的爱作为生活的全部意义。洛根丁在与他共进晚餐时感到强烈的恶心:“所有这些人都在这儿又吃又喝来保存我们宝贵的生命,而实际上我们并没有,丝毫也没有任何生存的理由。”“自学者”的悲剧在于,他把“人类”当作一个抽象的、具有固定本质的实体来爱,却对活生生的、具体的、偶然存在的人视而不见。他相信“人性”先于“人”,本质先于存在——这正是萨特所要彻底否定的幻觉。在萨特看来,并不存在一个叫做“人性”的先在本质,人仅仅是“他把自己造成的样子”。
 
三、从“恶心”到“选择”——敞开的存在论困境
如果“存在先于本质”仅仅意味着世界是偶然的、荒谬的,没有先在的意义,那么这很容易被误解为一种消极的虚无主义。萨特的深刻之处在于,他从这一发现中导出了“自由”的可能性——尽管《恶心》对自由的处理比后来的哲学著作更为审慎和暧昧。
洛根丁的恶心体验之所以具有积极意义,是因为它打破了他的“自欺”。所谓“自欺”,就是假装自己的存在是有必然理由的,假装自己的本质已经确定,从而逃避选择的负担。洛根丁在恶心到来之前的生活——在图书馆里研究罗尔邦、与饭店老板娘厮混、等待前女友安妮的来信——正是这样一种自欺:他用琐碎的日常和研究的目标来填充时间,假装这一切是“有意义的”。而恶心如同当头棒喝,迫使他面对存在的赤裸真相:“我知道得很清楚这就是世界,是赤裸裸的世界,它一下子出现了,我为这个庞大荒谬的东西愤怒得气也透不过来。”
然而,知道世界是荒谬的是一回事,如何面对这一真相则是另一回事。洛根丁在小说结尾做出的决定——离开布维尔,也许去写一本小说——暗示了一种萌芽中的“选择”:“也许有一天,当我回想今天的时候……我会想:正是那一天,我摆脱了一切,我开始了新的生活。”这个结尾并非一个圆满的解决方案。洛根丁并没有找到什么“终极意义”,他只是选择了继续生活、继续书写。这正是萨特式自由的核心:自由不在于找到正确的答案,而在于认识到没有预先给定的答案,从而承担起自己创造答案的责任。洛根丁的“新生活”究竟会怎样?小说没有告诉我们,因为答案不在作者手中,而在主人公未来的选择之中——“存在先于本质”的最终含义正在于此:人没有固定的本质,他将在自己的每一个选择中不断创造自己。
 
《恶心》的伟大之处在于,它不是一本“关于”存在主义的小说,而是一本“以存在主义方式”写成的小说。萨特没有让洛根丁发表长篇哲学演说,而是让读者直接进入他的感官世界:栗树根的黏腻、啤酒杯的冰凉、陌生人面孔的陌生感。通过这些感性的细节,“存在先于本质”这一抽象的哲学命题变得可以被触摸、被嗅闻、被感受。萨特后来在《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中写道:“人首先存在着,遭遇自我,涌现在世界中——然后才定义自己。”《恶心》所做的,正是让人“遭遇”存在本身——不是通过沉思,而是通过一种令人眩晕的、恶心的直接接触。这或许就是这部小说穿越近一个世纪依然具有震撼力的原因:在任何一个人试图认真面对“我为什么在这里”这一问题的时刻,洛根丁的恶心就可能降临——而这,正是自由开始的时刻。
 
参考文献
  1. 萨特.《恶心》[M]. 杜小真, 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
[2] 木心. 文学回忆录[M]. 桂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
[3] 景凯旋. 萨特:一个存在主义者的“自我”[N].新京报,2023-05-30.
[4] 尚杰. 如何欣赏萨特的哲学小说《恶心》(上)[N].中国社会科学网,2024-04-18.
[5] 易然.萨特“存在先于本质”理论探析[D].西南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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