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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一袋泥土去远方

    发布时间:2026-05-07 阅读:
    来源:周海月 安徽中医药大学
带一袋泥土去远方
周海月 安徽中医药大学
 
  汽车驶进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两边的杨树还是老样子,只是叶子黄了大半,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数着什么。我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离家去省城念书,也是这样的秋天,心里装满了对这世界的想象。
  奶奶站在院门口等我。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更弯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看见我,她笑着迎上来,步子却慢了。“瘦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可是很暖。屋里还是老样子。灶台上的铁锅擦得锃亮,墙上的挂钟依旧滴滴答答,慢了几分钟也不肯调。奶奶忙着给我热饭,在灶台前走来走去,那些动作我从小看到大,熟悉得像是印在骨头里的。
  第二天一早,我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奶奶不在屋里,我知道她一定在菜地里。那片菜地在房子后面,不大,却被奶奶收拾得整整齐齐。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地里拔草。秋天的菜地还是绿的,萝卜冒出了半个头,白菜一层层地包着心,韭菜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露水打湿了奶奶的裤脚,她也不在意。“起这么早?”她抬头看我,眼睛眯成一条缝,“你看这萝卜,再过半个月就能吃了。”
  我知道我等不到那时候了。
  小时候,这片菜地就是我的乐园。春天跟着奶奶种豆子,夏天在黄瓜架下找最大的那根黄瓜,秋天拔萝卜把泥甩得老高,冬天窖里存着白菜和红薯。奶奶总说,人勤地不懒,只要肯下力气,土地不会亏待你。 
  我蹲下来帮她拔草。泥土的气息钻进口鼻,湿润的、厚实的,像某种被遗忘很久的记忆。奶奶的手在土里翻动着,那些指甲缝里的黑泥,怎么洗也洗不干净,可就是这双手,种出了我整个童年的吃食。“到了北京,还能看见这样的地?”奶奶忽然问。我愣了一下。北京没有这样的地,北京有的是高楼、马路和看不见星星的夜晚。我实习的医院在城中心,窗外只有车流和霓虹灯。“看不见。”我说。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拔起一棵草,抖掉根上的土,轻轻说:“那你就多看看。”
  她不是在说菜地。我知道她不是。
  临走前一天,奶奶去了菜地,割了韭菜,拔了萝卜,摘了最后一批豆角。她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灶台上摆满了菜。她说:“多吃点,这些都是地里的,没打过药。”晚饭吃得很慢。奶奶讲起了陈年旧事,讲起我小时候在菜地里追蝴蝶踩坏了一片菜苗,讲起有一年大旱菜地差点绝收,讲起爷爷还在的时候如何挑水浇菜。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吃完晚饭,我又去了一趟菜地。月光下的菜地安静极了,萝卜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些泥土,凉的,软软的。我想,等我去了北京,等我穿上白大褂走进病房,等我面对那些陌生的人和陌生的病,这片菜地会不会记得我来过?
  临走那天早上,奶奶比我先起床。等我收拾好行李,她已经从菜地里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是青菜、萝卜和几根黄瓜,袋子底下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带着,到了那边自己弄着吃。外面的菜贵,也不如这个新鲜。”我想说路上会坏掉,想说医院宿舍没有厨房。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像接过一块土地。
  走到村口,奶奶停下来,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在外面别省着,好好吃饭。”我把钞票和那袋青菜一起抱在怀里。口袋里的钱是奶奶攒下的,怀里的菜是土地里长出来的。一个是她的心意,一个是土地的心意。车开动了,我回头望去,她还站在路口。她的身后,是那片菜地,是那几间老屋,是整个正在醒来的村庄。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融进了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可我知道,那片菜地会一直在那里,萝卜会长,白菜会包心,韭菜割了一茬还会再长一茬。
  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我低下头,看见怀里那袋青菜上还沾着奶奶菜地里的泥。我没有擦掉那些泥。我想把它们带到北京去,带到医院宿舍的窗台上,提醒自己——在远方,有一片土地,有一个老人,正在等我回来。路的尽头,是我即将开始的医院实习,是病房、病历和深夜的值班室。我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医生,不知道奶奶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那片菜地明年还会种什么。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无论走到哪里,我的心里都装着一块土地。它不大,却足够让一个人扎下根。
  人总要独自远行的。就像十八岁那年第一次离家,就像现在要去往更大的世界。而那片菜地,那个弯着腰在地里拔草的身影,就是这个世界留给我最安静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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