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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第四个人

    发布时间:2026-07-16 阅读:
    来源:李灿,覃语瞳,佘诗颖
         宿舍楼的天台是锁着的,但锁早就坏了。
  第一次发现这里是大一刚入学的某个傍晚。那天去快递站取了个大箱子,沉甸甸地抱在怀里,走错了楼层,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一阵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头发糊了一脸。等拨开头发抬起头,整个人就愣住了。六楼的高度不算什么,但视野出奇地好,能看见整个校园:图书馆灰白色的尖顶戳进天空,操场上跑步的人小得像移动的墨点,再往远处看,是连绵起伏的山影,被夕阳染成一层浅紫一层橘红。风很大,吹得衬衫猎猎作响,胸口那把刚开学攒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好像也被一并吹散了。
  那以后我常去。不是有什么心事非找个地方不可——或许也有,只是我自己没意识到——但更重要的是那里没人。没有舍友随口问你"又去哪",没有群里跳出来的消息说"待会儿一起吃饭",整个世界被压缩成一方水泥平台,头顶是天,脚下是整座校园的微缩图景。一个人,一台手机,或者连手机也不带,就那么站一会儿,看天从蓝变成橘再变成紫再变成灰蓝。那种无人打扰、不必开口的安静,对于习惯独处的我来说,是一种难得的奢侈。
  天台上其实不止我一个人。
  第一次撞见"他"是十月中旬。那天下午专业课提前放了,我鬼使神差拐到顶楼。推开铁门的瞬间,看见一个男生背对我坐在水箱旁,膝盖上摊着本书,脊背微微弓着,像一株被风压弯的芦苇。听见动静他侧过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眼神从我脸上掠过,平淡得像看一片叶子飘过,然后转回去,继续盯书。没说话,也没走。我在原地站了两秒,走到另一侧栏杆边,双手撑在粗粝的水泥沿上,和他隔了七八米的距离。
  后来就形成了某种默契。谁先到,谁占哪一侧,完全随机。有时他坐在水箱边,有时换成我蹲在栏杆旁。偶尔对上了视线,就点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他从没问过我的名字,我也没问过他的。我们像两个签署了沉默条约的人,共享同一片天空和同一阵风,但不共享任何多余的东西。那些别人眼中必要的寒暄和客套,在这里通通省去了。坦白说,这正是我喜欢天台的原因——不必为"你好"和"再见"消耗任何力气。
  他总是在看书。有时候是砖头一样厚的专业教材,书页间夹满彩色的便签条;有时候是封面卷边的旧小说,看得出被翻过很多遍。我偷偷瞥过几次封面,记得有一本是加缪的《局外人》,书脊都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粘着;还有一本《挪威的森林》,深绿色的封面在夕阳下发暗。他看书时极其专注,风忽然大起来吹得书页哗啦啦翻动,他就用手掌压住,可眼睛始终没从字行间离开过,仿佛整个世界只剩那几行铅字和他是有关的。
  我一般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或者靠着栏杆蹲下来,偶尔掏出手机拍几张晚霞。那些照片后来塞满了相册,翻看时发现每一张都差不多——橘红色从左边漫到右边,云从鱼鳞状变成棉絮状再变成一缕轻烟,可我就是舍不得删。总觉得明天的晚霞和今天的不一样,又总觉得明天未必还能看到这样的。手机存储空间告急过好几次,我宁可删掉游戏和音乐,也要留住这些看起来毫无差异的照片。舍友瞥见过我的相册,说"你拍这么多一模一样的干嘛",我张了张嘴,没解释。有些东西不必说,也说不清。
  十二月初,下过一场薄雪。那是我记忆里入冬后最冷的一天,窗玻璃上结着水雾,出门时呼出的白气能喷出半尺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去了天台,好像身体有自己的意志。推开铁门,地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还踩得出脚印的白色,他竟然也在。难得没带书,就那么坐在水箱上仰着头看雪,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风里,围巾松松垮垮搭在脖子上。我走过去,踩雪的咯吱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晰。和往常一样停在属于自己的位置,双手插兜站着,雪落在我黑色的羽绒服上,亮晶晶的,很快又化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你天天来,不冷吗?"
  我愣了一下。这是几个月来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一些,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有点感冒。
  "习惯了。"我说,顿了顿反问,"你呢?看书不冷吗?"
  他嘴角牵起很浅的弧度,像湖面上轻轻漾开的波纹:"习惯了。"
  又是沉默。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以前是井水不犯河水的那种疏离,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现在中间仿佛牵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细细地绷着,稍微动一下另一头就有感应。雪还在落,细细碎碎的,落在头发上、眼睫毛上、伸出来的手背上,凉丝丝的。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悄悄融化,不是雪,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寒假前最后一天,我又去了天台。天阴沉沉的,没有雪,只有干冷的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刮得脸颊生疼。推开门,他果然在,难得没带书,就那么坐在水箱上,两条腿悬空轻轻晃着,背影看起来比平时单薄。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第一次主动打破那段七八米的距离。他侧过头看我,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睛有点红,但不像是哭过,更像是被风吹了太久。
  "要放假了。"我说。
  "嗯。"
  "下学期你还来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正要站起来拍拍裤子离开,他忽然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天台吗?"
  我重新蹲回去,摇头。
  "因为我在宿舍待不下去。"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被风一扯就快要散了。"室友觉得我奇怪,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他们开玩笑说我有自闭症,说多了我自己也分不清是不是真的有。后来我偷偷做了一个心理测评,结果是……社交焦虑倾向。挺可笑的,对吧?"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睛里却没有笑意。那种笑让人看了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人拿棉絮塞住了胸口。
  "我不是讨厌他们,"他继续说,声音渐渐稳了一点,"就是跟人待久了会很累。每说一句话之前要在脑子里过三遍——这么说会不会冒犯?语气够不够友好?——说完又反复回想刚才那句话有没有问题。一天下来脑子像被榨干了一样。只有在天台上,一个人吹风看天,不用想任何人怎么看我,才觉得能喘上口气。"
  我蹲在原地没动,脚都麻了,膝盖被冷风刺得酸痛。风吹过来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拨开,就那么任它乱着。我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以前也是这样。"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夜色里忽然亮起来的一小簇光。
  "我是说,"我咽了咽唾沫,"我也差不多。不是讨厌别人,就是……跟人待久了会觉得自己在演戏。每个表情、每句话都要设计过,生怕哪里不对。一个人待着反倒松快,虽然有时候也确实会觉得有点孤单。"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沉沉的,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角微微弯起来。"原来不是只有我这样啊。"他说。
  那天我们在天台上坐到天黑透了才走。路灯从楼下亮上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聊了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说下学期打算退掉两门不感兴趣的选修课,留出时间看点闲书;我说我报了摄影社团的招新,虽然还没敢去参加第一次活动。临走时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忽然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微信二维码已经打开了。
  "加一个吧。"他说。
  我扫码的时候手有点抖,备注栏里他打了两个字:陈屿。原来他叫陈屿。
  "我叫林远。"我说。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你书包上挂着那个卡套,上面印着名字,早就看见了。"
  寒假里我们没怎么聊天。偶尔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老家窗外的雪景,白茫茫一片,屋顶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烟。我回一张自己包饺子的照片,馅儿露在外面,歪歪扭扭的。他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但那种感觉很好——知道有个人在远方的某个角落,和你一样安静地过着日子,偶尔想起你的时候,就发一张窗外的风景。不必追问,不必解释,收到就是收到。
  开学后我们又恢复了天台上的默契。只是不一样了。偶尔他带了洗好的草莓,从中间一分为二,递过来一半;我带了耳机,分一只给他,放我最近循环的歌。他还是习惯看书,还是话不多,但偶尔会忽然开口,念一段刚读到的句子,然后问我:"你怎么理解这一段?"我说我的看法,他说他的,有时一致有时争起来,争到最后两人都不说话了,各自望着远处笑起来。
  三月底的一个傍晚,我们并排坐在水箱上,各占一头,脚悬在空中晃荡。那天晚霞特别好看,是从浅粉到深紫的渐变,像有人拿水彩笔在天上晕染开来。我举起手机拍了一张,他忽然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说:"你这张构图太满了,天空留白多一点会更好。"
  我扭头看他,有点惊讶:"你懂摄影?"
  "以前学过一点点。"他低下头,耳根有点红。"初中那会儿参加过学校的摄影社,后来……后来因为要跟人出去外拍,要跟陌生人打交道,就退了。"
  "那你教我吧。"我脱口而出。
  他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接过我的手机,对着西边的天空比划了一下。"你看,把地平线放在下面三分之一的位置,上面的天空留出来,云层就有层次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给我看了预览框里的画面。确实比我自己乱拍的好看很多。
  那之后,他偶尔会点评我的照片,有时候说"这张光影不错",有时候皱着眉说"这张糊了,手抖了吧"。我嘴上不服气,背地里却偷偷练他教我的那些东西。有一次我拍了一张天台的夜景发给他,底下写了两个字:"作业。"他回了一长串,详细说了哪里好哪里不好,末了加了一句:"进步了。"
  收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我正坐在宿舍床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舍友问我笑什么,我才发现自己嘴角是翘起来的。赶紧收了收,说没什么。
  四月初,我跟着摄影社参加了第一次外拍。忐忑了一整个下午,回来翻照片发现有一半对焦都虚了,可我还是厚着脸皮发了条朋友圈,配文:"第一次。"第一个点赞的人是他,底下紧接着跟了一条私信:"拍得还行,就是第三张地平线歪了。"
  我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几秒后他又发来一张照片——天台的黄昏,夕阳从西边斜铺过来,两把没人要的旧椅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椅背上落了几片梧桐叶。照片底下只有一行小字:"下次一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是我在天台上见过最好看的晚霞。不是因为颜色比从前更绚烂,光线比从前更柔和,而是因为画面里终于不再只有一个人。
  后来我们把天台那两把破椅子搬到了一起,并排放着,椅背朝南。偶尔一人一把坐着,各自看书或者各自发呆,中间只隔一巴掌宽的距离。不说话的时候,能听见彼此翻书页的声响,能感觉到身旁那个人的呼吸和存在。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身边多了一面温柔的墙,你不需要跟墙说话,但你知道它在,风吹过来的时候它就替你挡了一下。
  日子继续过着。我们依然各有各的烦恼——他期末前焦虑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参加社团活动时还是不太敢主动和人攀谈。但知道这世界上有另一个人,在同样的天台、同一片天空下,笨拙地、安静地陪着你,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后来我们之间发生过一次小小的别扭。五月某天,我在教学楼走廊里迎面撞见他和几个同学走在一起,他正说着什么,表情很放松,甚至还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在天以外的地方跟人打交道的样子。我下意识想打招呼,手都抬起来了,但他只是目光从我身上快速掠过,像不认识一样继续往前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去天台。第二天也没去。第三天傍晚,手机响了,一条消息:"你人呢?"
  我盯着那三个字半天没动。最后回了一句:"昨天在教学楼看到你了。"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消息回来了:"对不起。我当时跟他们在聊一个小组作业,脑子很乱,没反应过来。"停了几秒又弹出一条:"我不是故意的。你来天台好不好?"
  我去了。他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捏着一瓶没开封的柠檬茶,看见我就递过来。我没接,他就把瓶子放在旁边的空椅面上,说:"我以为你不想来了。"
  "我以为你在别人面前不想理我。"我说。
  他沉默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我第一次见他摘眼镜,那双眼睛比戴着镜片时显得更深。"你知道吗,"他说,"我在别人面前和在你面前,是两个人。在别人面前,我得戴着一层壳,连笑都要想好角度。但跟你在一起,我可以不戴任何东西。"
  我坐下来,拿起那瓶柠檬茶拧开喝了一口。酸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点别扭全化了。
  "我也一样。"我说。
  后来我们把天台那两把破椅子搬到了一起,并排放着,椅背朝南。偶尔一人一把坐着,各自看书或者各自发呆,中间只隔一巴掌宽的距离。不说话的时候,能听见彼此翻书页的声响,能感觉到身旁那个人的呼吸和存在。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身边多了一面温柔的墙,你不需要跟墙说话,但你知道它在,风吹过来的时候它就替你挡了一下。
  日子继续过着。我们依然各有各的烦恼——他期末前焦虑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参加社团活动时还是不太敢主动和人攀谈。但知道这世界上有另一个人,在同样的天台、同一片天空下,笨拙地、安静地陪着你,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说给一个朋友听,她歪着头问:"那你们算是找到了同类吗?"
  我想了想,说:"不算。是找到了第四个人。"
  她没听懂,皱着眉问什么第四个人。我没有再解释。
  但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第一个是我,第二个是他,第三个是世界上所有其他的人。而第四个,是那个不必解释就被接纳的自己。在天台上,在晚风里,在那些沉默的黄昏中,我终于遇见了那个不用表演、不用紧张、可以坦坦荡荡做自己的"我"。
  天台的门还是锁着的,那把锁也还是坏的。每年都有新的学生无意间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被迎面灌来的风吹得眯起眼睛,然后惊讶地发现原来校园里藏着这样一处小小的天地。他们也会遇到自己的"第四个人"吧。毕竟这座校园这么大,住了几万人,总会有那么几个,和当初的我和陈屿一样,站在同一个天台上,谁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等晚霞落下来。
  晚霞每天都会落的。而有些陪伴,不必出声,也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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