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我们先后走进辽宁两座百年酒厂——营口熊岳的望儿山酒文化博物馆和锦州的道光廿五液体文化博物馆。一座是始于1910年、以活态老窖池群为核心的小窖工艺传承者;一座是溯至1801年、以出土“液体文物”闻名于世的满族酿酒技艺守护者。两座酒厂,两种路径,却共同面对着一个时代命题:工业遗产如何在保护中“活”下去?
一、望儿山:活态窖池的呼吸
2026年7月23日,我们走进熊岳古城望儿山酒文化博物馆。厂房深处,42个小窖池沉默排列,池壁上5至10厘米厚的果香老窖泥已历经一百一十五年。负责人告诉我们,这层泥里富集着上千种微生物,是酒体独特果香风格的“核心资产”。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一处工业遗产,更是一个仍在呼吸、仍在代谢的生命系统。
望儿山酒活态老窖池始建于1910年清宣统年间,由徐永芳在望儿山西邻始创,依托当地黄泥土和火山岩泉井水筑窖酿酒,百年间历经两次变迁、三代传承。与很多被封存进博物馆的老厂房不同,这里的窖池群至今仍在运转,企业在保留百年老窖的基础上“守正创新”:内请外联专家组成技术研发小组培育有机老窖泥。

但“活着”也意味着麻烦。负责人告诉我们,老窖池仍在持续酿造,工业生产具有封闭性和保密性,大量游客涌入容易打破窖池微生态平衡。开放太多会干扰生产,封闭太死又沦为“静态博物馆”。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园区一直在摸索中间的尺度。
访谈中,负责人没有回避困难,这让我印象深刻。资金是头号难题:厂房要改造成适合旅游的场所,需要大规模结构加固、消防升级和数字场景搭建,前期固定资产成本极高,但投资回报周期长,盈利模式单一。目前门票收入只叠3%,核心收入来自DIY体验和酒品购买的二次消费。人才同样紧缺——既懂工业生产、又精通文旅策划与数字营销的复合型人才不好找。工业遗产保护不能只谈情怀,它首先是一个经济问题——没有可持续的资金闭环,再好的保护理念也落不了地。

关于申报省级工业遗产,望儿山依据《辽宁省省级工业遗产管理暂行办法》,重点突出百年历史脉络、核心物项保存完整、小窖发酵技艺的独特科技工艺价值,以及融合母爱传说与酒文化的社会认同度。但负责人也表达了更实际的诉求:希望拥有更灵活的资产运营权,建立“以用促保”的自主反哺机制,而不是事事依赖外部输血。
离开望儿山时,我一直在想:工业遗产保护不是把老东西锁进玻璃柜。望儿山的窖池还在呼吸,酿酒师傅的手还在翻动酒醅,这才是真正的“活态”。但“活”需要成本,需要人,需要一套能自我循环的机制。这些,恰恰是现在最缺的。
二、道光廿五:液体文物的重量
2026年7月22日,我们走进锦州道光廿五液体文化博物馆。展厅里,四个红桦木酒海静默陈列,内壁裱糊的鹿血宣纸上,满汉文字清晰可辨——“大清道光乙巳年封存”。那一刻,一百八十年的时间突然有了重量。
道光廿五的前身,是清嘉庆六年(1801年)创办的“同盛金”烧锅。1996年,凌川酒厂老厂区搬迁施工,在同盛金老烧锅地下挖出这批木酒海,内藏4吨封存老酒。经国家文物局认定,这批“液体文物”被列入吉尼斯世界纪录——迄今为止世界上发现的窖藏时间最长、数量最多且仍可饮用的窖藏白酒。此后历经同盛金、凌川、道光廿五三个发展阶段,跨越清代、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三个历史时期,至今已有二百余年。

园区运营负责人告诉我们,道光廿五的核心工业遗存有三个层面:一是物质遗存——厂区主体建筑建于20世纪80年代,完整保留了那个时代工业厂房的建筑风貌和空间格局;二是文物遗存——出土的木酒海和贡酒,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液体文物”;三是工艺遗存——沿用至今的满族传统酿酒工艺,被认定为全国唯一的满族传统酿酒工艺,也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园区坚持“有效保护、科学利用”的原则,老厂区在维持生产功能的同时,转型为集生产、展示、体验于一体的工业遗产园区。
当被问及“这座工厂最值得保留的是什么”,负责人的回答让我印象深刻:“建筑设备体现的是工艺背后的人和精神。”他说,旧厂区的面板车间至今仍采用纯人工操作,全程不用机械,不是因为买不起设备,而是有些工序——比如看糟、摘酒——依赖的是师傅们几十年的经验,机械替代不了。从“同盛金”到“凌川”再到“道光廿五”,品牌名称三次演变,但每一次都不是推倒重来,而是血脉的延续——同一种酿造理念、同一套工艺标准、同一批薪火相传的匠人。满族传统酿酒工艺被认定为省级非遗,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体现在每一道工序、每一次发酵、每一滴酒里。
关于旅游开发是否保留了“工厂记忆”,负责人给出了“有保留的肯定”。肯定的一面在于:园区没有走过度商业化的路,游客看到的不是被“标本化”的空壳工厂,而是真正还在运转、还在酿酒的活态车间。这种“在生产中展示”的方式,最大限度地保留了真实的工厂记忆。但坦率地说,提升空间也很大:文创周边开发还处于起步阶段,真正具有文化创意内涵的衍生品有限;品牌传播方面,虽然做了抖音、微信公众号等内容输出,但整体传播的系统性和创新性不足。负责人直言:“工厂记忆不只是‘物’的陈列,更是‘人’的故事和‘时间’的痕迹。我们有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出土木酒海和贡酒,但如何把这些‘物’背后的故事讲得生动、讲得动人,让游客不只是‘看个稀罕’,而是真正理解和感受到那段历史和那种精神,我们还需要下更多功夫。”

令人欣慰的是,园区正在积极行动。目前正在旧厂区基础上整合空间,计划建成集参观、体验、休闲于一体的综合性文旅园区,未来游客不仅可以看博物馆、走车间,还可以参与沉浸式的酿酒体验活动。这处新园区建成后,将成为道光廿五在工业遗产活化利用上的重要尝试。
离开博物馆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展厅里那四个木酒海。它们在地下埋了一百五十年,重见天日不过三十年。一百八十年前,同盛金的酿酒师傅将它们封入地下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叫做“液体文物”。今天我们站在这里,追问它们的价值和意义,但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或许是:我们这代人,能不能让这份跨越三个世纪的匠人精神,继续流淌下去?
三、两座酒厂的共同启示
两座酒厂,两种遗产形态,却折射出许多共通的问题与启示。
第一,“活态保护”是共识,但路径各不相同。望儿山以仍在运转的百年窖池为核心,面临着“开放太多干扰生产、封闭太死沦为博物馆”的两难;道光廿五则以“在生产中展示”的方式,让游客近距离接触纯人工操作的面板车间,同样在保护与开放之间寻求平衡。两家酒厂都意识到,工业遗产的生命力不在于“封存”,而在于“继续运转”——但运转的边界在哪里,答案仍在摸索之中。
第二,资金困境是普遍难题。望儿山门票收入仅叠3%,依赖政府补贴和主业输血;道光廿五同样面临文创开发不足、盈利模式单一的问题。两家都表达了建立“以用促保”自主反哺机制的愿望——望儿山希望引入社会资本、设立遗产保护专项账户;道光廿五则通过新园区建设拓展文旅体验业态,试图走出一条自我造血的路径。工业遗产保护不能只谈情怀,它首先是一个经济问题。
第三,人才是最大短板。望儿山直言“既懂工业生产、又精通文旅策划与数字营销的复合型人才不好找”;道光廿五的讲解和文创开发也处于起步阶段。两家酒厂的困境说明,工业遗产活化利用需要的不是单一技能,而是跨领域的复合能力——这恰恰是当前教育体系和人才市场最缺乏的。
第四,传承的核心是“人”而非“物”。望儿山的负责人谈老窖泥里的微生物,道光廿五的负责人谈面板车间师傅几十年的经验——两座酒厂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人”。窖池可以修缮,厂房可以加固,但酿酒的技艺、匠人的经验、百余年来一脉相承的精神,这些才是工业遗产最不可替代的价值。
一百一十五年前,徐永芳在望儿山下掘下第一口窖池;二百二十五年前,同盛金的酿酒师傅在锦州点燃第一把烧锅之火。他们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这些窖池、酒海、车间会被冠以“工业遗产”之名,成为后人调研的对象、保护的课题。
今天我们带着问卷走来,追问它们的前世今生,或许能做的并不多。但至少,把这里真实的困境和真实的努力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看到——工业遗产保护不是把老东西锁进玻璃柜,而是让它们继续呼吸、继续生长、继续讲述属于这个民族工业的故事。
(作者:辽宁大学 季昕童 马新然 徐义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