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压”与“人文”间寻找教育平衡——浙江理工大学“耘衡青年”教育实践团调研县域高中生存现状

 

 

（该图是舟山田家炳中学大门，张译匀提供）

 

2026年暑期，为探寻县域高中教育模式的真实生存现状及新高考改革背景下的发展出路，浙江理工大学“耘衡青年”教育实践团的14名成员分赴临安、萧山、玉环、金华、湖州等地的县域高中开展实地调研。针对网络上对“衡水模式”的争议与县域家长对严苛管理的现实选择，实践团通过实地走访与人物访谈，试图还原县中教育模式的发展现状与破局路径。

 

01 暗面：缺少活力的青春与被消耗的身体健康

 

正式实地调研之前，实践团成员根据自身的经历对县域中学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扁平的认识。但当他们真正地走进一个个校园后才发现，一些县域高中的学习生态更加复杂，也更让人唏嘘。

 

在金华艾青中学教学楼的门口，摆放着层级分明的光荣榜单，榜单划分出C9之星、985之星、进步之星等多个类别，每一名学生都被各项成绩数据标签化，处在完整的数据考核体系之中。中午下课铃一响，学生们会快步奔向食堂，只为抢到心仪的饭菜；课间很少有学生拿着书本背诵或做练习，绝大多数人都会趴在课桌上短暂休息，而这并不是学生不愿继续刷题，而是身体早已抵达负荷上限；全校学生近视率接近八成，风油精提神、站立听课……这都是校园里的常态，直观体现出高强度作息带给学生的身体压力。

 

玉环中学一位毕业生在接受采访时愤懑地说道他对于学校氛围的态度，他强烈地表达了对于学校内卷的厌恶和被异化的的人讨厌，他说他感觉到了过量无效内卷对于一个人的异化，他认为在反复的学习内卷中人丧失了社会化的能力，在学习生活中通过学习的强大能力和优势，产生了一种上位者的傲慢。这甚至不是学习知识所带来的，而是分数的高低，让分数高的人自然地带上一种可以被优待，可以被高人一等的看待。这是一个特定环境下的虚假的赋能，但起的影响会流传很久。可以看到他对自己的经历有着自己的思考，这也是这种县中模式的亲历者的真实想法。

 

成员向义乌二中一名准高二女生提出假设：如果全国高中统一取消补课和成绩排名，你会不会觉得开心。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欣喜，反而面露焦虑，她表示一旦没有排名，自己就无法定位当前的学习水平。这个回答让我们的调研更加的反映出问题，人在制度之下自身也会变成制度的一部分。

 

 

（该图是线上采访记录的截图，罗嫣提供）

 

当问到他们的身体状况时，一位临安中学学生说道，其实日常就是一个比较昏沉的状态，经常困得不行，班里也存在着因为高强度学习而出现抵抗力低下，而出现感冒生病的现象。

 

不少东阳中学往届毕业生的访谈结果也印证了这样的状态，半数以上毕业生坦言长年刷题只会带来身心疲惫，但脱离学校严格的管控之后，自己很难自主规划作息与学习。该模式能够快速锻造应试能力，却弱化了学生自主成长的能力。

 

 

 

02 光亮：学校人文性关怀的温情

 

当然，正如每个人的思想观念都不尽相同，学校的运行体系也各有千秋，也存在很多深受学生喜爱的高中。在满足学校的升学目标的前提下能够以人文的方式促进学生发展。

 

实践团成员采访过楚门中学高一的一名学生，她觉得学校管理较为宽松，活动较多。当问到她成绩没考父母会有什么反应时，她说自己成绩一般，却又笑着说父母已经习惯了。她回答时笑意盈盈，显得很有活力，与在其它学校采访的几位同学形成鲜明对比。或许，这样不被过多的束缚的活力，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经历了较为轻松的管理氛围下的高中生活的一位毕业生提出了“高中的应试教育并不完全是应试，也包含了对各学科兴趣的培养，能从知识点里找到各学科精华和有意思的部分，也能学到为人处世和生活哲学。可能分人吧，至少我过得还挺开心的”的观点。可见不同的高中经历对认知观念不同的塑造。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两种模式的高中，一些杭州城区高中的学生表示浙江的高中明显存在城区比县域乡镇高中管理更人情化的特征如更多娱乐活动，更多自习时间，允许学生自主进行网课学习。

 

两者差异的缘由更多是因为城域中学的师资和地理位置本身就更加优秀，在其中的进行的部分学生学习过程不是一个为自己生活兜底的状态，而更多的是一种拓宽人生路的方式。换而言之来说，好的中学背后吸引的更多好的家庭，他们本身就带有更多的资源和渠道，可以通过不止高考一种升学的方式。这就不需要更严苛的方式来完成他们的升学指标。

 

03解析：饱受争议的模式，为何成为大多数人人的无奈共识

 

身处高压学习环境里的师生、家长明明都深知其中的苦楚，却依旧认可这套办学模式。想要理清背后缘由，不能只着眼教育本身，还要看清经济、政绩、本土社会文化层层紧扣形成的体系。单一的教育改革很难落地，各个环节会持续为内卷环境提供发展动力。这背后其实反映着不同阶级家庭差异的无奈。没有资源的孩子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好的学校之后，在学校里能保持自身生活位次的办法就是保持好的学习成绩，这不仅是学校的无奈，更是学生的悲歌。

 

马尔库塞指出，“单向度的教育主要是培养工具性人才。这种教育不需要学生对世界有特别的想象，而只希望他能作为一个手段，不辞辛劳、忍受重复性强的工作。”一个理想的人才“是一个技术专才”会解题、会考试、会服从，但不会质疑、不会想象、不会反抗。玉环中学的毕业生说，在反复的内卷中“分数高的人自然地带上一种可以被优待、高人一等的姿态”，“这是一个特定环境下的虚假的赋能”这正是“单向度的人”在校园里的具体面孔。

 

从经济层面来看，严苛的县中模式对于普通家庭有着现实优势。东阳外国语学校的班主任算了一笔教育开销：杭州主城区高中生大多走读，家庭教育支出压力转移到课外补习，优质小班授课单日单人补课费用可达六百元。而寄宿制县中依靠统一管理、延长在校学习时长，极大地缩减了家庭课外教育开支。这名老师认为，从经济角度来讲，县中模式给普通家境的孩子提供了相对公平的升学渠道。

 

当地一位高三家长被问及是否愿意让孩子就读职业高中时，直言优先就读普通高中。县域本地优质就业岗位稀缺，普通人依靠人脉获取优质工作的难度很高，高考是最为规则透明、不靠家庭资源的上升途径，家长恐惧子女出现阶层下滑，只能寄希望于升学。

 

除此之外，地方升学数据还和考核指标深度绑定。一本上线人数、顶尖高校录取名额，既是评判地方教育成果的标准，也直接决定一所高中后续的生源与资源。县域优质生源持续被市内重点高中吸纳，军事化管理、高强度刷题是县域学校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提分方式。例如，如乐清知临中学在其余学校都没有衡水模式意识时率先使用军事化管理，成功弯道超车，使得学校挤入浙江省第一梯队，但也为其后续地不断衡水化奠定基础，近年来在新高考的背景下清北率等成绩却开始受到外界质疑。

 

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在现有环境里做出利己选择，整体的内卷程度却不断被抬高。

 

04 身为体系的组成部分，他们却并不完全认同体系本身

 

身处这样的体系里的个体并不是都是被动顺应大势，部分老师和学生都清楚这套模式的弊端，一边顺应规则，一边在有限空间里找到缓冲。

 

有东阳中学往届学生评价，很多县城高中只照搬衡水严苛的管理制度，没有配套科学的教学方案，最后只加重学生心理压力，成绩提升效果十分有限。即便看透模式短板，学生依旧靠着熬过高中就能解脱的想法坚持学习。一线教师的挣扎感会更加突出。

 

东阳外国语学校多名资深班主任坦言，军事化的分数考核会不断异化师生，超负荷的学习节奏则极易造成学生心理问题。但班级升学率直接和岗位调整与绩效考核挂钩，硬性考核标准无法更改。老师们只能在规则缝隙里进行柔性调节，在大考结束或是外出活动归来后的晚自习，偷偷播放科普视频，短暂缓解学生压力。

 

成员向一名地理老师提问，除了提升考试分数之外，高中教育还有哪些价值。对方给出答案：寄宿式集体生活可以帮助学生提前完成社会化，摆脱短视频带来的信息局限，搭建完整的基础认知。

 



 

（该图是和一位班主任的采访，吴柯提供）

 

同时，一名年轻班主任也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军事化管理某种程度上可以做到提升大部分学生的下限，从而提升特控线等硬性指标的数据，但会对一些有自主学习能力的学生产生迫害，他指出，最优秀的那部分学生从来都是依靠自己的学习节奏而取胜的，学校的强制性措施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当然，教师并不是这套内卷体系的缔造者，被困在考核制度和学生成长之间，有心改变却束手无策，这也是县域教师普遍产生职业倦怠的根本原因。

 

05走出阴霾：找寻新的发展出路

 

单纯批判县中模式没有实际意义，如果无法给出对等的发展出路，直接取缔高压寄宿办学，会剥夺县域学子现有的上升渠道。

 

当下社会资源分配将顶尖名校文凭被视作极其重要的成功标签，各行各业的技术岗位长期缺少社会认同感。县中愈演愈烈的内卷，正是这种单一评价体系催生的结果。只要升学至上的固有观念无法转变，县中的高强度管理模式就不会消失。

 

教育部等六部门在2025年发布《县域普通高中振兴行动计划》，方案提出摒弃唯分数、唯升学率的评价思维，搭建多元化综合评价标准。想要让新评价体系被县域接纳，就需要拥有和高考升学对等的发展路径。

 

官方权威媒体也纷纷对该模式提出质问——新华日报指出这种工具化的教育模式，不仅剥夺了学生的创造力与批判性思维，还使教育本身失去了应有的育人使命;三联生活周刊也指出衡水模式导致了青少年抑郁事件的大规模增加；澎湃新闻也提出过县中模式最主要的来源在于超级中学的掐尖。

 

因此，社会各界应当进行以下尝试与改变。

 

第一，推行多元化评价方式，用综合素质评价、成长增值评价替代单一升学率考核。对于生源基础偏弱的县域高中，不再以最终上线人数评判办学好坏，重点参考学生在校阶段的进步幅度。玉环楚门中学接收大量中等基础生源，多年稳步提升特控线上线人数，学校的培育能力理应获得制度认可。

 

第二，重塑职业教育的社会地位，大力推进职普融通，扭转普通高中才有发展前景、职高没有出路的刻板印象。当技术工种能够拥有可观收入与社会尊重，大家不会全部扎堆高考独木桥。搭建多条升学发展通道，让不走高考路线也能拥有体面生活。

 

结语：我们还在路上

 

本次实践团命名为耘衡青年。

 

耘代表躬身实地调研，用心倾听县域教育各方人群的真实想法；

 

衡指代饱受热议的衡水办学模式，也代表在应试压力和学生成长之间寻找平衡。

 

当整条道路仅有一条出口，所有人只能不断向前赶路。一味指责道路拥挤没有价值，拓宽出口、新增赛道才是解决问题的核心。

 

这个夏天，实践团成员走访了二十余所县域中学，看见了畸形的升学模式，也一直在探寻多元化发展的落地方式。

 

只有理解县域家庭与学生的无奈选择，才能稳步探索教育变革的路径。

 

关于县中教育的调研与思考，这群青年还在路上，也会一直在路上。

 

 

（该图是艾青中学运动会开幕式，由王瑞晨提供）

 

通讯员：王瑞晨，张育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