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中
黄昏中
教室里的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整排整排地,像是谁按下了什么开关。我收拾好书包,斜挎在肩上,慢慢走下楼梯。黄昏的光从走廊西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窗框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印在水磨石的地面上,一格一格的,很规整。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描红,一笔一划都要写在田字格里,不能出格。现在这光影替我描了一幅,却比小时候描的任何一幅都要好看。
走廊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偶尔有一两声晚归的鸟叫,从窗外传来,脆生生的,像上课铃响前那一小段预备铃的声音。我想起下午最后一节是历史课,老教授讲唐宋的科举,讲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他讲得平平淡淡,我却听得有些出神。那些千年前的人,是不是也曾在这样的黄昏,这样的走廊里,抱着书卷,想着心事?
走到二楼拐角处,我停住了。这里有一扇窗,正对着操场。操场空无一人,只有几个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像几个等着放学的孩子。跑道是红色的,草皮是绿色的,都被黄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有风轻轻吹过,草皮上便漾起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的,柔和得很。我忽然想起大一刚入学时,第一次走过这个拐角,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这样的操场。那时觉得四年好长,长得像永远走不完的跑道。现在呢?一晃已经大三了,再一晃,就该毕业了。
走廊两侧的墙上,贴着各式各样的海报。有些已经旧了,边角翘起来,被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学术讲座的、社团招新的、音乐会的、话剧演出的,花花绿绿的,挤挤挨挨的,像青春本身,热闹而短暂。有一张海报特别旧,是上学期的话剧社演出,《雷雨》里的繁漪,穿着旗袍,眼神幽幽的。我记得去看过那场演出,女主角是我们系的一个学姐,演得好极了。后来她毕业了,去了南方,再没有消息。海报却还贴在这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证明着曾经有过那样一个夜晚,那样一场雷雨。
走过三楼,有一间教室还亮着灯。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细细的,像一根金色的线。我放轻脚步,悄悄走近,从门缝往里看。教室里只有一个人,是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大概是在看书。她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个水杯,水杯上冒着丝丝的热气。她看得很专注,偶尔抬手翻一页书,翻书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窗外是渐暗的天色,窗内是温暖的灯光,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幅画。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书,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心事。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比任何一首诗都要动人。
我没有打扰她,悄悄地走开了。继续往上走,走到五楼,是我们系的自习室。门开着,灯亮着,里面有三五个人,散坐在各处,都低着头,各看各的书。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诗经》,翻到《蒹葭》那一篇。“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读了几遍,却怎么也读不进去。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在暮色里泛着昏黄的光。远处有钟声传来,当当当的,是七点了。
我合上书,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那是我,二十岁,大三,在这所校园里,在这个黄昏,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走廊上。我想起刚入学时,第一次走这条走廊,觉得它好长,长得走不完。现在呢?还是觉得它长,但不是走不完的长,而是舍不得走完的长。每走一遍,就少一遍了。
忽然想起木心的诗句:“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从前觉得校园里的日子也慢,慢得让人着急。现在才明白,不是日子慢,是我们不知道珍惜。等到快要结束了,才惊觉,那些慢悠悠的日子,其实都是好时光。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通向西边的阳台。我走过去,推开那扇门。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青草的气息。阳台上没有人,只有几盆快要凋谢的月季,在暮色里微微摇曳。我站在栏杆边,看着校园的全貌。教学楼、图书馆、宿舍楼,都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一片地上的星空。远处是城市的灯火,更远的地方,是隐隐约约的山影。
我想起那些在这里度过的黄昏。春天的黄昏,樱花落在走廊上,粉白的一片;夏天的黄昏,蝉声震天响,热得人喘不过气;秋天的黄昏,桂花香飘满整个校园,甜丝丝的;冬天的黄昏,雪静静地落,落在窗台上,落在走廊上,落在每一个晚归的人肩上。
这些黄昏,一个一个的,串成了我的大学时光。而今天这个黄昏,也终将成为记忆里的一部分,成为将来某个时刻,我会忽然想起的画面。
风大了些,有些凉了。我拢了拢衣领,转身走回走廊。脚步声依旧很轻,一下,又一下,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梯口,我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长长的走廊,静静的,光影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昏黄的壁灯,一盏一盏的,照着空无一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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