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行:在云与松的呼吸间
早上七点,我站在黄山脚下。空气清冽,山影如铁。检票口的灯光照着寥寥几个同样早起的登山客。我们没有说话,只紧了紧背包带子,便依次没入那道更深的黑暗里——山的入口。
起初的路,是依着山势开凿出的石阶。天是沉郁的靛青色,山体的轮廓像用浓墨在宣纸上重重地刷了一道。手电的光圈在脚前跳动,只能照亮几步湿漉漉的石板。渐渐地,天光像稀释的墨汁,一丝丝渗进来。路旁的黄山松开始从混沌中浮现,不再是画册上那种定格的模样,而是活生生的、带着露水的。有一棵从一整块花岗岩的裂缝里横生出来,根须如苍白的神经,死死扒住石头,树冠却舒展开来,松针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每一颗都噙着将明未明的天光。
变化是在不经意间开始的。先是一缕极淡的雾气,丝带般从脚边的深渊里飘上来。转眼间,这丝带就成了铺天盖地的帷幕。刚才还清晰可辨的“仙女弹琴”石峰,顷刻失了踪影。前后同伴的脚步声和低语,也被这浓得化不开的乳白吞没了。世界骤然缩小,只剩下眼前几级向虚无中延伸的石阶,栏杆上湿冷的触感,和自己胸腔里有些急促的呼吸。这雾,抹去了一切,让人只能专注于脚下这一步,再下一步。
就在这近乎机械的攀爬中,奇迹毫无预兆地降临了。行至半山一处不知名的拐角,一阵有力的山风猛然横向袭来,像一只巨手“哗啦”扯开了舞台的绒布。雾气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云海。
就在我的脚下,悬崖之外。那不是飘浮的云,而是凝固的、无边无际的雪原,是厚重柔软的白缎,严丝合缝地铺满了千山万壑。几座最倔强的青黑色峰顶刺破这白色的沉寂,成了孤岛。最撼人心魄的是东方,那云海的尽头,正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光所浸染。那不是太阳,太阳还隐匿着;那是光本身在诞生,是种介于金与红之间的、温暖的液体,从天与云的缝隙里,缓慢而坚决地流淌出来,注入这纯白的世界。云海表面漾起极缓的、绒布般的纹理,浩瀚,温柔,寂静无声。这景象只慷慨地持续了不到一分钟,流雾便再度合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路愈发陡峭。“一线天”的缝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石阶仿佛直上直下,需要双手抓住冰冷的铁链才能借力。脑子里什么杂念都没了,只剩下岩石、铁索,和下一步该落在哪里。当终于踏上光明顶开阔的平台时,天已彻底放亮。雾气散尽,群峰毕现,在清澈的晨光里呈现出分明的、坚硬的层次,近处青黑,远处淡蓝,直至与天交融。山顶的风毫无阻拦,吹得人几乎站不稳,衣衫鼓荡。这里的松又与山腰的不同,枝干全都朝着一个方向猛烈地扭结、生长,像一群在风中定格了千年的舞者,姿态痛苦又昂扬。
下山时经过“梦笔生花”。一根独立的石柱如巨笔向天,笔尖竟真有一株小松,在几乎看不见土壤的石罅里,撑开一团生机盎然的绿云。它怎么活下来的?没人知道。它只是活着,并且绿着。
回程的车子摇摇晃晃。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心却被一种饱满的宁静充盈着。那些关于黄山的听说与想象,今日终于变成了手抚过的粗糙岩壁、松针的触感、灌满肺叶的凉雾,和刹那间劈开混沌的、永生难忘的光。山不说话,它只是在那里,云来雾去,松自生长。而我们在其中行走一遭,沾了一身的露水与光芒,便也有了山的片刻沉默与坚韧。窗外的山影渐渐模糊,缩成天际一道深深的刻痕。我闭上眼,那片无垠的、苏醒的云海,便在黑暗的眼睑里,再一次缓缓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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