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能

最近，身在外地的小单，状态又有点糟糕。

我是一名资历尚浅的精神科医生，小单是我的患者。今年年初，41岁的小单被丈夫紧急送来住院，她原是一家理发店的洗头工。丈夫惶恐不安地告诉我，起初，她会莫名产生想掐死老板娘两个幼子的念头，但她深知老板娘厚道为人，才勉强能克制住。慢慢地，这个念头竟蔓延至躺下洗头的顾客，有一次她险些失控，她的手已经伸进了顾客的领口!顾客的惊叫声将她唤醒，她当即落荒而逃。回到家，她把这些事告诉了丈夫，丈夫立即把她送医。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小单病情好转出院了。

一个多月后，小单如约回来复诊，那时的她失魂落魄。出院后她想回原来的理发店，但老板以“客源不多、无需帮手”为由把她拒之门外。于是她投奔在镇食品市场开蛋糕店的表姐，帮忙卖小饼干。但没过多久，她在乡镇卫生院接受精神障碍患者健康管理服务时被人认出。很快，风言风语便在市场里传开，都说“吃了精神病人做的饼，容易得精神病”，还有人戏谑地递上小纸条指名要买“精神饼”。表姐的生意一落千丈，无奈小单只能被辞退。诊室里，她带着哭腔问我，“周医生，我的病就那么可怕吗?难道好了，也还是不行吗?我是人，不是过街老鼠，我还要生活，我要工作养家啊。”我尽力解释和安慰，告诉她病情稳定后完全可以回到社会、参加工作，而这正是我们治疗的初衷。离开诊室后她又折返回来，恳请翻看一下我的通讯录，想知道我给她起了一个什么名字。我本想拒绝，但她眼中那一抹孤独无助，让我还是心软应允了她。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小单”，脸上凝结的疑惑顿时消散。“周医生，谢谢您，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病人’”。她告诉我，很多医生都喜欢在名字前后加上‘患者’或‘病人’，她很怕被扣上这样的帽子。“不过您放心，药我会认真吃的，我的病，我心里有数。”目送她离开，我心中有些庆幸——当初只因图省事没去标注“患者”二字，今天竟能让她透过这一条缝隙获得一丝丝喘息的机会。

整个夏天，来替小单拿药的都是她正在读大学的女儿。她说妈妈最近情况不错，在市区一家餐馆当学徒，就是忙了些。有一天，我接到一个从外省打来的电话，是小单。她一听是我，声音便激动起来。家人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才支持她去外省开了一家早餐店，“我只卖肠粉，这里的人太喜欢吃广东美食了”。她还说之前没钱，是女儿向外婆借钱给自己买药，现在有工作了，以后自己一定会按时回来复诊开药。

然而，接下来的几个月，依旧是她女儿过来拿药。一天，我终于等到了小单的电话，远方的她在电话那头哭得声嘶力竭，告诉我生意亏本了，各种压力如山般压来。原来，常到店的食客，看她做事呆板，吃完便不结账，合伙溜走，她没有反应过来;有时出餐慢一点，又记不住点单顺序，惹得顾客发火，吃完只扔下一半餐钱就走。后来附近的人都知道来这里吃东西能占便宜，钻空子的人越来越多，账上的窟窿越撕越大。“医生，您得给我调调药，我不能这么呆下去，眼看就要破产了。”我努力安抚她的情绪，竭力为她调整治疗方案，唯恐她在绝望中放弃。

初冬，我终于在医院门诊部看到了小单，调药后她的状态不错，面带笑容，说店里的生意扭亏为盈，生活条件有了改善。她高兴地跟我分享了当地的风土人情，还计划着寒假带女儿去旅行。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我真以为我那“康复奇迹”的梦想就要成真了!然而，一周前，小单发信息说摔崴右脚了，只能在宿舍休养。她说最近睡得特别多，醒来后总是昏昏沉沉，还伴有明显的流口水。前天半夜没有听到闹铃响，一觉多睡了两个钟头，惊醒后慌慌张张备料，竟被厨房门槛绊倒了……唉，她这一摔，让我的梦又变回了梦。

或许你难以相信，让一个患者、一个病情稳定的精神障碍患者重新站起来，顺利回归社会，是多么的难，其难度往往远超治疗本身!要像常人一样做成同一件事，他们不仅要付出数倍的努力，还要承受世俗异样的眼光、克服药物各种副反应、坚守常年服药复诊的纪律……每一样对他们来说都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或许你未曾了解，我们还有太多的患者，出院后便陷入了另一种绝境：终日足不出户，因恐惧、失能、绝望而选择自我囚禁。最终，他们历尽艰辛，可能只是从一间病房，换到了另一间闺房。这是我们医生最不情愿看到的。

此刻，小单仍背负着她的重担，在人生的坡坎上艰难跋涉。我们愿你能，愿小单们都能，能被世界温柔以待，能做到百折不挠，最终抵达彼岸。这是我们医者最深切的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