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窗边的那个座位
图书馆窗边的那个座位
它就在三楼靠东的角落,紧挨着一扇宽大的窗。窗外的老樟树,枝叶恰好长到齐窗的高度,春天是嫩绿的,夏天是浓绿的,此刻,却是一片沉甸甸的墨绿,间或夹杂着几笔早熟的锈红。我坐下,将书摊开,却并不急着读。目光先被那窗外的叶子吸引了去。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筛落下来,在桌面上印下一些晃动着的、圆圆的光斑,像一些沉默的金币,又像许多只困倦的眼睛。
这便是我偏爱这个座位的缘由了。图书馆里多的是整齐划一、灯火通明的座位,亮得有些惨然,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反倒失了读书应有的一点私密与悠远。唯有这里,光与影是交织的,是流动的,是有情绪的。那光影,似乎比书里的文字更能让我沉静下来。
我的思绪便不由得飘开去了。我想,在我之前,是谁长久地占据着这个座位呢?或许是个埋首于故纸堆里的历史系学生,他的眼前是金戈铁马,是王朝兴替,而他的窗外,只是这一树安静的、年年相似的叶子。或许是个爱写诗的姑娘,她面前的稿纸常常是空白的,她的时间,大都用来看着光影从桌面的这一头,悄悄地、一寸一寸地挪到那一头去了。这木桌上细密的划痕,是哪一位苦闷的思索者无意识地刻下的?这椅背上淡淡的墨渍,又是一次怎样匆忙的、狼狈的意外呢?
这些人,他们都去了哪里?他们带走了属于他们的焦虑、渴望、欢欣与惘然,却将一点无形的气息留在了这里,融进了这木头的纹理,这空气的微尘里。我坐在这里,便仿佛不只是我一个人;我是在与许多个过去的、陌生的灵魂,共享着同一片宁静。
忽然便想起了韦应物的诗来:
窗里人将老,门前树已秋。
这寥寥十字,此刻读来,竟像一枚冰冷的针,轻轻地刺在了心上。诗里的那个“我”,坐在窗内,看着门前的树木又一次染上了秋霜,才蓦然惊觉,生命也正这样无声无息地、不可避免地流淌而去。这是一种何等安静而又惊心动魄的对照!自然的循环与人生的单程,被一扇窗隔开,又被一双眼联结。那树是年年的秋,人却是岁岁的老,永恒的与易逝的,就在这“窗里”与“门前”之间,完成了一场沉默的、残酷的对话。
我眼前的这棵樟树,何尝不也是如此?我初见它时,是新生,叶正繁茂;如今,我坐在这里的时日已然无多,它的叶子也正预备着凋零。它是我青春岁月的见证,一个沉默的、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的见证。它什么也不会说,只是存在着,用它自身的变化,提醒着我时间的存在。
一阵微风从窗缝里溜进来,书页被吹得翕动起来,桌面上那些圆圆的光斑也随之急促地摇晃,碎成一片迷离的金屑。我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这本翻开了许久的书。方才那些飘远的思绪,那些关于前人与古诗的感怀,此刻都缓缓地沉淀下来,像茶叶沉入杯底,心里反倒透亮、安静了许多。
这个座位,这扇窗,这棵树,它们共同构成了我大学生涯里一个最安谧的角落。往后的日子里,我或许会忘记许多课本里的章节,忘记许多热闹的场景,但我猜想,我一定会记得这个下午,记得这窗前摇曳的光与影,记得那两句悄然浮上心头的、清冷如秋水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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