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癫和清醒之间的荒诞美学——《唐吉诃德》

      想象一下这个画面：一个瘦高的老人，穿着锈迹斑斑的破铠甲，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郑重其事地对着田野里几十架大风车发起冲锋。因为他坚信，那是一群凶恶的巨人。
看到这儿，你肯定会笑。这就是《唐吉诃德》最直接的荒诞——一个人的白日梦，撞上了坚硬的现实，每次都撞得头破血流。
      他不仅和风车打架，还把路边的旅店当成辉煌的城堡，把粗鲁的店主人当作尊贵的领主；他把一群温顺的羊看成敌人的大军，冲进去一顿砍杀，结果被牧羊人用石头打得满地找牙；他甚至把一位乡下姑娘想象成全世界最美丽、最高贵的公主，并决心为她奉献一生。
      为什么他会这样？因为他读多了骑士小说，中毒太深，满脑子都是行侠仗义、冒险拯救世界的幻想。从这个角度看，这本书就像一部穿越到古代的“吐槽”神作，塞万提斯用这种极度夸张的方式，把当时流行的那些脱离实际的骑士小说讽刺了一把。
      但如果这本书只是这样，那它顶多算个高级笑话，不会成为流传几百年的经典。它最厉害的地方在于，看着看着，你会笑不出来了，甚至会开始反思。
      你会发现，那个看似最疯的唐吉诃德，其实在做着一些很“高尚”的事。他路见不平，想要帮助被欺负的孩子；他释放苦役犯，认为人应该拥有自由；他追求正义、忠诚和爱情。虽然他用的方法荒唐透顶，结果也总是帮倒忙，但他的那颗心是纯粹和善良的。
      反过来，书中那些“正常人”呢？他们要么看着唐吉诃德出丑，哈哈大笑；要么像书里后来的公爵夫妇一样，觉得这主仆二人好玩，就故意设下一个个圈套来捉弄他们，以此取乐。
这时候，一个尖锐的问题就出现了：到底谁更荒诞？
      是一个怀着美好理想，尽管方法错误却坚持行善的“疯子”？还是一群心智“正常”，却以嘲笑和玩弄他人为乐的“聪明人”？
      唐吉诃德的仆人桑丘，是这个故事里最可爱的现实主义者。他矮胖、务实，跟着主人出来就为了能当个“海岛总督”，挣点实惠。他总是提醒主人“那是风车，不是巨人”，但永远劝不住。可慢慢地，这个现实的胖老头也被主人的理想主义感染了。当他真的当上“总督”时，竟然用他朴素的智慧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最后，他因为厌恶公爵夫妇的戏弄，主动辞了官。他说：“我光着身子来，光着身子去，既没亏也没赚。”这一刻，桑丘赢得了比所有“聪明人”都高的尊严。
      所以，《唐吉诃德》的荒诞，是一面神奇的镜子。
      它首先照出的是一个人可笑的疯狂。但当你仔细看，它会照出整个社会的麻木、虚伪和残酷。最后，它照向我们自己：在我们的生活中，是否也曾执着于某个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的梦想？我们是否也曾是那个与“风车”作战的孤独的人？
      唐吉诃德的故事告诉我们，也许世界本身是平庸甚至冰冷的，它不像骑士小说里写的那样充满浪漫的冒险。但是，一个人敢于坚持自己内心的准则，哪怕被所有人视为疯子，这种坚持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英雄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