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校园,是被晨光劈成两半的。这光景年复一年,却总叫人身处其中时,觉得新鲜而又恍然。
清晨七点半,太阳还未完全挣脱地平线,校园却早已苏醒。操场上,一片年轻的喧嚣声中,大一的新生们穿着还不甚合身的迷彩服,像刚破壳的雏鸟,叽叽喳喳地集合。那衣服太大,裤腿要卷起好几道,更衬得一张张脸庞稚气未脱。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教官的口令短促有力,他们便努力地挺直尚显单薄的背脊,学着把手臂摆成一致的弧度。阳光渐渐发烫,额上的汗珠滑到眼角,是咸涩的,却也是新鲜的。他们的匆忙,是队列与口令间的笨拙奔跑,是训练间隙手忙脚乱地掏水壶,眼里装着一点惶然,更多的却是对前方一切的清澈好奇。那好奇,简单得很:食堂哪个窗口的饭菜最好吃?下午训练会不会下雨?晚上能不能抽空给家里打个电话?
与此同时,另一群人正从宿舍楼里涌出。大四的学生们穿着熨烫过的衬衫,领子硬挺,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另一种节奏,更急,也更沉。他们腋下夹着厚厚的简历,步履匆匆地奔向秋季招聘会刚刚开场。他们的匆忙,是计算着分秒赶赴下一个面试,是在人海中递出自己,再换回一声"等通知"的焦灼。他们的眼神掠过熟悉的校园,看的却是遥远的、名为"未来"的他乡。偶尔有人停下脚步,整理一下并不凌乱的领带,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都是前途未卜的重量。
晌午的食堂是最有趣的交汇点。迷彩洪流与西装溪流在此相汇,却泾渭分明。一边叽叽喳喳,讨论着教官的严厉和下午的训练,餐盘里堆着累极了后的狼吞虎咽;另一边则多是沉默,或是对着手机屏幕默念英文自我介绍,或是看着招聘邮件眉头紧锁,杯里的咖啡是用来提神,而非品味。偶尔有新生好奇地打量那些西装革履的师兄师姐,眼神里满是憧憬;而大四的学生回望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庞,目光复杂,有怀念,有羡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日头西斜时,操场上的口号依旧嘹亮,那是用不完的力气;而教学楼的走廊里,抱着简历奔走了一天的毕业生们,脚步已然有些拖沓。傍晚时分,新生们在断断续续的拉歌中结束一天的训练,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说着笑着,虽然疲惫,却还在憧憬着周末可以睡个懒觉;毕业生们则拖着更深的疲惫从自习室归来,手里提着便利店买的饭团,心里盘算的是明天要投递哪几家公司,论文的开题报告还剩多少字数。
夜色渐浓,校园被两种不同的灯火点亮。操场上还有零星的新生在夜训,口号声穿透夜色;图书馆的阅览室里,大四的学生埋首在论文文献与行测题海之间,那是一种沉默的冲刺。台灯下的侧脸,比三年前棱角分明了许多,也凝重了许多。
一样的校园,一样的九月,一样行色匆匆。只是有人正兴冲冲地赶来,有人已默然地准备离开。那些擦肩而过的瞬间,彼此便是对方眼中的过去与未来。这匆忙,是开端也是终章,是相遇更是轮回。年复一年,这里的晨光总是这样公平地分作两半,一半照亮初来乍到的憧憬,一半镀亮即将远行的背影。
而九月过后,迷彩服终将收进衣柜深处,西装也会挂进写字楼的衣橱。那时,新一轮的晨光又将落下,再一次,将这校园分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