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山西河津,一个因“鲤鱼跃龙门”传说而闻名的地方。每年春节,这里最让人魂牵梦绕的,莫过于那场盛大的社火。而今年寒假,当我再次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在僧楼镇李家堡村,我见证了一场关于光、关于传承、关于新生的视觉盛宴——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转花灯”。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丝绒缓缓降临,锣鼓声由远及近,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人群开始骚动,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老人们搬着自家的小板凳,脸上都写满了期待。当第一盏“风火流星”划破夜空,铁笼里的炭火被抡成一个巨大的火环,火星如流萤般四溅,整个村庄仿佛被瞬间点燃。紧接着,那条由数百名村民组成的“灯河”出现了。
那不是普通的花灯,那是会“活”过来的光。鱼灯摆尾,龙灯盘旋,莲花灯在风中缓缓绽放。最神奇的是,每一盏灯的中央都点着一支小小的蜡烛,烛火的热量驱动着灯内的纸伞,让灯面上的剪纸图案——花鸟鱼虫、神话传说——随着灯体的旋转而流转起来。烛光摇曳,光影婆娑,仿佛天上的星辰落入了人间,又像是古老的故事在光影中娓娓道来。我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一张张被灯火映亮的脸庞,有孩童的惊喜,有青年的自豪,更有老人们眼中那抹欣慰的泪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转动的哪里是灯,分明是流淌在河津人血脉里的乡愁,是维系着这片土地情感的纽带。
表演结束后,我怀着好奇拜访了非遗传承人卫效平老师的工作室。工作室里,竹篾、彩纸、剪刀、浆糊,一切工具都显得那么古朴。卫老师正和几位老伙计忙着扎制新的花灯骨架,他们的手指粗糙却异常灵巧,竹篾在他们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几下便弯折成精巧的形状。
“做一盏灯,从选竹到糊纸,少说也得三四天。”卫老师告诉我,这项始于盛唐的技艺,曾一度面临失传的困境。工序繁琐,收入微薄,年轻人都更愿意去城里打工。“那时候,看着满屋子的花灯,心里是真急啊,怕这手艺就断在我们这代人手里。”
然而,在李家堡村,我看到的并非一项“濒危”的技艺,而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村党支部书记李高朋告诉我,为了破解传承难题,村里成立了“河津市转花灯非遗文化开发有限公司”,采用“党支部+公司+农户”的模式,将分散的艺人组织起来,统一标准、统一接单,实现了规模化生产。村里还将闲置的宅院改造成了集教学、展览、研学、文创于一体的非遗文化馆。
“现在,我们的花灯不仅在本土表演,还走出了山西,去北京、河南等地进行商业演出和布展。”李书记自豪地说。今年春节,李家堡村的转花灯团队在河南开封的演出就创收10万余元,村集体也因此增收20余万元。非遗,真正“转”活了乡村经济。
更令人欣喜的是,年轻的面孔正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传承队伍中。在村里的直播间,年轻主播正热情地向网友展示花灯的魅力。从材料革新到设计创新,再到营销模式的转变,古老的转花灯正以全新的姿态拥抱现代生活。
看着那盏盏旋转的花灯,我陷入了沉思。我们常说“文化自信”,这份自信究竟从何而来?我想,它就来自这灯火里。它不是博物馆里冰冷的陈列品,而是活在当下、活在人们生活中的文化。它既有“纸包火”的古老智慧,也有“灯套灯”的现代巧思;它既是老人们口中的乡愁记忆,也是直播间里的“网红”产品。
作为新时代的大学生,我们不仅是非遗的见证者,更应成为传承者和创新者。我们可以用我们的知识,为这些古老的技艺找到新的表达方式;我们可以用我们的热情,让更多人看到传统文化的魅力。正如一位返乡大学生所说:“这是我们村子的东西,我要让它传承下去。”
离开李家堡村时,夜色已深,但那片璀璨的灯火依然在我脑海中闪耀。那灯火里,有千年前的盛唐气象,有祖辈们的匠心坚守,更有新时代的青春力量。它告诉我,真正的传承,不是固守过去,而是在守护根脉的同时,勇敢地走向未来。这盏灯,不仅照亮了河津的夜空,也照亮了我们这一代人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