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古巷，两种“活法” ——苏州山塘街与扬州皮市街的活化镜鉴与青年思考

       从山塘街白居易码头登船，水面宽阔，两岸灯火齐整如仪仗；从皮市街街口步入，树荫蔽日，咖啡店外摆着三两竹椅。
　　这是江南两条古巷的寻常周末。一条是“中国历史文化名街”，近几年的年客流量都突破2000万人次；一条是本地年轻人自发聚集的文艺飞地，淡旺季判若两地。
　　我们是南京师范大学 “巷往江南·双城记”社会实践团队。我们走进它们，并非为了评判高下，而是走近它们，试图探寻：当“活化”成为古巷发展的共识，不同的选择究竟会通向怎样的未来？
　　苏州与扬州，两种解法，两份答卷。而在这背后，是同一个时代追问——古巷为谁而活，又该如何活下去？
　　
　　一、两条古巷，两种“活法”，不同代价
　　在山塘街，我们看到的是高位运行，稳中有变。
　　苏州山塘街的保护与更新，早已进入由管理部门主导的“精细化运营”阶段。
　　2024年，苏州市出台《城市微更新建设指引（试行）》，围绕活力街巷等6类空间分类提出技术指引。在平江历史文化街区，管理方结合其历史特色与文化底蕴，将9条贯通性街巷设计为“书巷、画巷、儒巷”等不同主题，实现生活、文化、商业、旅游的良性互动。
　　这套逻辑同样投射在山塘街。主街店铺统一店招，游船定时发班，游览路径被精心设计。游客被高效地导入主街，游览、消费、离开。
　　但在效率的另一面，是某种“文化失语”。岭南会馆大门前摆着“今日有房”的招牌，内部前厅仅保留了少许织机与丝织品作为点缀，主体空间已成为消费场所。白居易纪念馆内游人寥寥，内部展陈仍停留在多年前的简朴陈设。偶有游客驻足，也多在门前拍照即离，转身便汇入主街的人流，鲜少有人细读墙上那些讲述山塘开凿者生平的文字。文化在此地被供奉，却未被唤醒。御碑亭、状元碑、五人墓、阊门码头、葫芦庙旧址……这些散落在街区各处、承载着千年文脉的遗址，大多寂静地立于游人稀少的角落。它们或仅有简单的名称石碑，或无任何导览说明，成为导航无法抵达的文化盲区。
　　
　　一位黄包车师傅对我们说：“很多客人坐我的车，就是想听听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当深度的文化解说只能依赖个体从业者的自发传承，这座街区的文化叙事系统，便存在某种失灵。
　　这种“失灵”并非未被察觉。2024年，一场电影级的文旅活动《名人名园名诗》——“我在山塘街为你读诗”特别节目，将大运河畔的璀璨光芒集中呈现。2025年，七里山塘景区入选全国非遗进景区“五好”案例，成为苏州市首批获此殊荣的区域。从七夕祈愿到初五迎财神，从棕编体验到“南社印迹”刻印，一系列非遗活动正试图让古老技艺重回日常。玉涵堂后花园完成演艺提升，开设非遗特色展示馆；山塘古戏台被打造为夜间文化艺术集合空间，昆曲《浮生六记》IP的首个线下主题空间“山塘·浮生集”落户于此。
　　这些努力真切地存在着。只是，当我们穿过这些精心布置的文化现场，走向街区边缘那些寂静的遗址与深巷，仍会想起黄包车师傅那句平静的叹息：“这里该有人讲讲。”
　　
　　
　　在皮市街，我们看到的是自下而上，野性生长。
　　与山塘街的“高位统筹”不同，扬州皮市街的活力更多来自民间。
　　2024年住建部向全国推广的“扬州仁丰里模式”中，核心经验是创新街区原住民“收储租”更新模式——由政府出资或招引文艺家及其他民资进入，自带设计方案和文化项目，对危旧房屋进行恢复性修缮。当地已收储42处沿街民房，运营21个非遗项目。
　　这套模式同样滋养着皮市街。店铺门面各显个性，街边随处可坐，没有固定动线。非遗工作室可观摩可体验，老民居里开着新茶室。在这里，文化被“使用”而非“供奉”。这里的文化高度发达，主理人十分重视铺子的文化浓度，店铺即人，人即店铺。
　　
　　但“野性生长”的另一面，是脆弱的生存逻辑。
　　摄影旅行店老板通过观察，一针见血地指出：“皮市街以前有很多个性小店，花店、小咖啡馆、手作坊。现在只剩浮生记和边城书店了，剩下的都撑不下去。”
　　年租金二三十万的压力，让淡旺季分明的皮市街成为一场勇敢者的赌局。年轻主理人带着理想而来。他们在老民居里开出独立咖啡馆、手作坊、杂货铺，门面是自己设计的，菜单是手写的，连门前的花草都是亲手栽的。
　　然后淡季来了。
　　二三十万的年租金不会为理想打折。交完房租、水电、人工，收银机里的数字连进货都堪堪不够。他们开始面临一道残酷的选择题：放弃个性，把自己改造成主街上随处可见的“扬州特产店”，或许能留下；或者，把店腾出来，交给愿意接手的人——而那下一位，大概率不会是一家手作坊了。
　　一位已经搬走的店主临走前发了条朋友圈，只有八个字：
　　“皮市街很好，是我撑不起。”
　　
　　与此同时，那些没有搬走的原住民，也在承受着“活力”的另一面代价。
　　一位在皮市街住了四十多年的阿姨告诉我们，过去巷子口是邻居们坐着择菜、聊天的地方，现在被举着云台的网红占满了。“我不是反对年轻人来，但你们拍完就走了，我们是要在这里过日子的呀。”
　　游客抱怨可逛的店铺越来越少，主理人抱怨房租太高活不下去，原住民抱怨清净被打破、生活被围观。
　　这条不到七百米的巷子，正同时承受着三股力量的撕扯。
　　而它们，都没有错。
　　但皮市街没有时间委屈。如果撑不起理想的主理人继续离开，搬进来的只能是更“安全”、更“标准”、更能负担高租金的传统商业店铺。到那时，皮市街最珍贵的那些“不整齐”——手写的招牌、自己栽的花、陌生人推门进来也能聊两句的氛围——都将被逐一替换成整齐划一的连锁店招。
　　它不会立刻变成东关街。但它正朝着那个方向，缓慢地、身不由己地滑去。
　　
　　扬州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局长徐安朝曾这样描述城市更新的目标：“不断完善城市更新政策包，变‘要我改’为‘我要改’‘我能改’；不断调动居民自主更新的积极性，在保护好历史文脉的同时，探索一条具有扬州特色可持续发展的城市更新路径。”
　　这段话写在文件里，也写在仁丰里成功收储42处民房、引入21个非遗项目的成绩单上。
　　而此刻，距离仁丰里仅数百米的皮市街，那些即将搬离的年轻主理人、那些被网红打扰了清净的原住民、那些空出来的待转租店铺，也在等待一场属于他们的“我要改”与“我能改”。
　　政策包的最后一公里，往往也是最难的一公里。
　　皮市街从不缺创造力，缺的是让创造力能够自我造血的环境。

　　二、镜鉴——他们互为答案
　　山塘街与皮市街，并非一好一坏、一胜一败。这两条街，恰好站在历史街区活化跷跷板的两端，它们是历史街区在当代转型中遭遇的两种典型命运，彼此映照出对方看不见的背影。它们的困境互为因果，它们的答案彼此需要。
　　山塘街能给皮市街什么？
　　是稳定的流量与管理经验，是文化资源系统化梳理的能力，是对“可持续”而非“爆红”的耐心。
　　常州市大庙弄·青年里的实践值得关注。运营方摒弃传统商业综合体的扩张逻辑，转而深耕“精致化运营”，在仅7000平方米的可租赁面积内，围绕餐饮打造出独特的青年消费场域。开业一年，客流量近百万人次，营业额破千万元。
　　这份“小而精”的精致化运营经验，恰是皮市街所缺的——用系统化的运营稳定流量、平衡淡旺季，让个性小店不用再靠“赌局”生存。
　　皮市街能给山塘街什么？
　　是让文化“可亲近”而非“只可远观”的日常感，是尊重个体创造力、允许“不整齐”的包容度，是青年主理人与街区共生的可能路径。
　　宜兴市蜀山古南街提供了一个绝佳范本。这里搭建了紫砂产业活态发展平台，最大限度保留不同时期的紫砂工业遗存，活化利用名师故居为工作室和展厅，吸引年轻陶艺工作者回流创业，支持紫砂人以现代“前店后坊”形式兼容经营陶艺工坊和大众休闲业态，借助电商推动产品外销。
　　这份让文化活在日常、让青年与街区共生的思路，正是山塘街需要的——让被供奉的文化落地，让深巷里的文脉成为可触摸、可参与的日常。既能“留下来”，又能“走出去”。

　　三、青年的位置
　　常有人问我们：作为学生实践团队，一次调研能改变什么？
　　答案或许不在最终的报告里，而在我们提问与记录的初心里。
　　我们不是来评判哪条街更成功，而是来记录：在“活化”这个宏大叙事之下，有多少种未被听见的声音、未被看见的困境、未被命名的努力。
　　是黄包车师傅对着空荡的御碑亭说“这里该有人讲讲”；
　　是皮市街店主对着关门的隔壁说“以前这里的花很精致”；
　　是山塘评弹馆的主理人说“我们不打价格战，靠氛围留住人”；
　　是芍药园子的00后店长说“清曲600年了，我们也才20多岁”。
　　安徽财经大学的一支调研团队，曾为隋唐运河古镇构建了多维度治理体系。他们提出“时空分时共享”机制，设计“文化活性评估标准”，引导商业从“同质化竞争”转向“文化赋能型发展”。同时联动社区与学校，推动“代际文化对话”。
　　守护古镇，就是守护流淌在时光里的文明基因。
　　山塘街与皮市街，并非历史街区活化的标准答案，而是两条仍在探索中的路径。它们的困境与努力，共同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新时代古巷画卷。
　　我们记录的，不是终点，而是此刻。
　　杭州临平稀隐艺术街区的改造者曾这样描述他们的愿景：让老仓库“从‘工业锈带’到‘文旅秀带’，从‘静态陈列’到‘动态体验’，从‘项目节点’到‘战略支点’”。
　　这也是我们对山塘街与皮市街的共同期待。
　　真正的活化，或许不在于把古巷打造成完美的文化展厅，而是让它成为一方包容的天地——容得下不同的时间流速，容得下多元的生存逻辑，容得下各异的梦想尺度。
　　在那里，古老不再是负担，年轻不再是异类。
　　两条古巷仍在呼吸。
　　而我们，恰好在此时经过。
　　（“巷往江南·双城记”社会实践团队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