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课

　　选修课的名字早忘了，只记得教室在五楼，窗外的夜景很好。
　　
　　老师是个老先生，说话慢吞吞的，讲到一半常常停下来，望着天花板出神。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他忘了讲到哪儿，后来才发现，他只是习惯性地走神。走完神，他会笑一笑，说声“接着说”，然后继续讲他的。
　　
　　今晚讲的是庄子。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几个字，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三十多个人坐在下面，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望着黑板发呆，有的已经趴着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铺到天边，星星点点的，像一条倒悬的河。刚上大学的时候，最喜欢从这扇窗户看出去，觉得整座城市都在脚下，未来也在脚下。那时候想，四年很长，可以做很多很多事。
　　
　　现在坐在同样的位置，窗外还是同样的灯火，我却不知道四年够不够。
　　
　　“相濡以沫，”老先生的声音慢悠悠地传过来，“听起来很动人，对吧？两条鱼在干涸的车辙里，互相吐着湿气，互相用唾沫润湿对方。多深情。”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我们。
　　
　　“可庄子说，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在困境里互相扶持，不如在宽阔的江河里各自游走，互不相识。”
　　
　　有人抬起头来。
　　
　　“你们现在，就是相濡以沫的时候。”老先生笑了笑，“一起上课，一起熬夜，一起吃食堂，一起抱怨作业多。四年里，你们互相吐着湿气，觉得这就是全部了。”
　　
　　他转过身，继续擦黑板。
　　
　　“等到毕业，游进各自的江河，就会发现——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子，其实也没那么长。”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稀稀拉拉站起来，收拾书包，往外走。我最后一个离开，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那几个字还没擦干净，白色的粉笔痕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回响。电梯早就停了，我走楼梯下去，一层一层，脚步声一下一下。到一楼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雨丝落在路灯的光晕里，细细密密的。旁边站着个不认识的同学，也没带伞。我们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刚才那课，你听懂了吗？”
　　
　　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他笑了笑，冲进雨里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忽然想起老先生的话。
　　
　　——其实也没那么长。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