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个人体内,都藏着一个远古世界
高中的英语课本上有这样一句话:“You are what you eat.”这句谚语最早源自19世纪,字面意思是“人如其食”,后被营养学广泛使用。但其实这句话背后有一个不可忽视的生物学知识:地球上所有元素都是守恒的、持续流转的,人们日常所摄取的食物也会有一部分被同化,成为我们身体的一部分。
一、你真的是你吗?
公元前460至前370年,古希腊哲学家德谟克利特提出古典原子论的构想:万物由不可分割的微小粒子「原子(atomos,本意不可分割)」构成,原子在虚空之中永恒运动、不断重组。千百年后,1803年道尔顿建立起可实验佐证的近代科学原子论,让这份跨越时光的哲思寻得了科学支撑。
倘若顺着微观视角向下探寻,世间一切实体,本质都是原子临时聚合而成的形态。我们餐桌上一块寻常的面包,不断拆分至极致,最终只剩下无数游离、重组的原子。追根溯源,面包由面粉、水、酵母与食盐造就;面粉源自田野间的小麦,小麦生长时,持续吸纳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土壤里的水分与矿物质,依靠光合作用积攒元素,生长成熟。
空气中的碳,或许来自万千生灵的呼吸;泥土里的养分,可能来自早已消亡的动植物躯体。也许今日汇入小麦的某粒碳原子,曾经属于掠过天际的燕子,属于远古丛林的草木,甚至亿万年前,曾奔涌在恐龙的血脉之中。
俗语所言“You are what you eat——人如其食”,从前我们总粗浅理解为饮食塑造体魄。可沿着原子流转的脉络深思:当我们咀嚼面包,食物拆解为原子融入血肉,成为发丝、骨骼与肌肤的一部分,那么究竟什么是“我”?
我们习惯性以躯体划分边界,认定此刻的肉身便是完整、独立的自我。可组成我们身体的原子其实一开始并不属于我们,只是短暂在此寄居。也许你发丝上的碳原子,来自于远古的森林、曾翱翔的翼龙;你指尖上的氢原子,或许自太古海洋形成以来便参与着地球的水循环,历经数十亿年流转至今。
二、逝去的,其实从未离开。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千百年来,人们总慨叹时光带走一切,认为生命消散是永久的别离。而原子论所揭示的规律,也为古老的哲思增添了另一重答案。
苏轼在赤壁之下咏叹:“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若从原子循环的角度重新解读,这种“无尽”也未必仅指精神不朽,更是物质本身永不消失、形态更迭的实证。
现代科学亦为这份古老哲思提供了新的注脚。人体内约有98%的原子每年都会更替一次,七年之后,我们早已不是七年前的自己,但记忆与情感却因原子排列的连续而得以延续——那些构成我们躯体的微粒,从来不属于我们,只是恰好在这一刻拼出了“我”的形状。当所爱之人离去,他们身体的原子并未消亡:或许散入泥土,催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或许升腾为水汽,化作天际的一缕云;或许随着风与雨,重新汇入江河,又经由食物链,进入另一个生命。我们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吸入他们曾呼出的氧原子;每一滴雨水,都可能携带着他们骨骼里的钙。那些逝去的面容、声音与温度,虽已不复旧时形态,却以更为隐秘的方式,继续参与着世界的运转。当我们对一朵花微笑,或感受一阵风拂过面颊,或许正是那些远去的原子,跨越时间与空间,轻声回应着我们的思念。
所谓逝去,也不过是一场短暂的离别。因为有形的生命终会走向终点,构成它的物质却会永远参与世间轮回,以无数崭新的模样,重新相逢于天地之间。
三、我们只是这片星空里的尘埃。
原子不断涌入,又终将随着生命消散重回天地,奔赴下一场聚合。形体有诞生与消亡,构成万物的微粒却永久循环、不曾湮灭。
我们常常困于数十年的人生尺度,执着相逢与别离,纠结得失与遗憾。我们笃定躯体代表完整的自我,把眼前的悲欢当作世间全部重量。可构筑血肉的碳原子,见过远古的丛林、史前的山海,历 经亿万载不停迁徙。今日组成发丝与骨骼的微粒,在人类尚未出现的漫长时光里,早已完成无数次聚合与消散。
我们穷尽一生去探寻自我的边界,殊不知这场由原子结伴而成的相逢,只是寰宇循环里一段转瞬即逝的插曲。来自星宇的微粒暂时汇聚成人,待到旅途终点,会再度四散,汇入无穷无尽的天地洪流。
作者:成都理工大学 黄远宁 尹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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