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钟的人

　　
　　山城里有一座老钟楼。
　　钟楼很旧，砖缝里长着青苔，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城里的人早已习惯了那口钟。清晨六下，孩子去学堂；正午十二下，商贩收起摊前的影子；黄昏六下，炊烟从屋顶慢慢升起来。
　　钟楼里住着一个老人，城里人都叫他“补钟人”。
　　奇怪的是，那口钟从来不准。
　　有时它快一刻，有时它慢半晌。有人责怪老人：“你守了一辈子钟，怎么连时间都修不好？”
　　老人总是笑笑，继续用一块软布擦拭钟面。他不辩解，也不生气。
　　有一年冬天，一个少年逃进钟楼避雪。少年背着一个破布包，眼里有一种很硬的光。他说自己要离开这座山城，去远方挣一份前程。
　　老人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少年望着那口大钟，忽然问：“它为什么总是不准？”
　　老人说：“因为它丢了一样东西。”
　　少年好奇：“齿轮？钟摆？发条？”
　　老人摇头：“都不是。”
　　少年皱起眉：“那是什么？”
　　老人指了指钟面上细长的裂纹，说：“它丢过一次声音。”
　　很多年前，山城发生过一场大火。火从城东烧到城西，钟楼也被浓烟围住。那天夜里，老人还是年轻的学徒。他拼命敲钟，想叫醒沉睡的人。钟声响了一夜，许多人听见钟声逃了出来。
　　可从那以后，那口钟再也没有准过。
　　少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既然修不好，为什么还要守着？”
　　老人把茶推到他面前，说：“你觉得一口钟最重要的是准时吗？”
　　少年说：“当然。钟不准，还算什么钟？”
　　老人没有回答。他拿起一把小锤，轻轻敲了敲钟身。浑厚的声音从楼顶散开，穿过雪夜，落进空荡荡的街巷。
　　不久，楼下传来脚步声。
　　一个卖炭的老人抬头喊：“老钟响了，是不是有人在楼里？”
　　又有一户人家推开窗，点亮了灯。
　　少年怔住了。
　　老人说：“有些声音，不是为了告诉人们几点了，是为了告诉人们，还有人在。”
　　雪越下越大，整座山城像被白布盖住。少年坐在钟楼里，一夜没有睡。他一直以为，离开这座城就是走向远方；那一晚他才明白，远方也许很大，可人心最怕的地方，是无人回应。
　　天亮时，少年背起布包，要继续赶路。
　　临走前，他问老人：“如果我以后也坏了呢？”
　　老人笑了：“人不会像钟一样坏。人只是会有裂缝。”
　　少年低声问：“裂缝怎么办？”
　　老人说：“裂缝不用急着藏起来。光能进去，声音也能出来。”
　　少年记住了这句话。
　　多年以后，少年成了一个很有名的木匠。他做的柜子严丝合缝，做的木门推开时没有一点杂音。人们夸他手艺好，他却常常在最精美的木器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纹路。
　　有人问：“为什么不把它磨平？”
　　他总是回答：“太完美的东西，只能被看见；有一点裂缝，才像活过。”
　　后来，他回到山城。老钟楼还在，青苔更厚了，楼梯也更旧了。老人已经不在，只有那口钟仍挂在楼顶。
　　它依旧不准。
　　木匠站在钟下，听见它缓慢地响了六下。钟声苍老、低沉，却依然传得很远。
　　他忽然明白，世上许多东西都不必完整才有意义。断过的钟，可以叫醒一座城；受过伤的人，也可以照亮后来者的路。
　　那天黄昏，木匠留在了钟楼。
　　从此以后，山城里又有了一个补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