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征的冬天是从水面上先冷起来的,仪城河的水到了腊月便沉下去,颜色从浑黄变成一种清冽的灰,像一块搁久了的旧铁,风从河面上过来时不带水腥气了,剩下干冷,刮在脸上薄薄一层,不疼,但一直贴着,进了屋也不肯掉。河边的柳树早就落光了叶子,枝条僵僵地垂着,偶尔被风拎起来一下又放回去,像是连风都懒得跟它较劲。
城里的早晨来得迟,天亮了太阳却不肯好好出来,在天宁塔那一带的天际线上抹一道浑浑的黄,像隔着一层旧棉絮点的灯。塔在冬天的早上看过去格外瘦,砖色发暗,塔身上积着夜里落的霜,日出前是白的,日出后慢慢化成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到了中午就干了,什么也留不下。塔下的石栏上照样挂着鸟笼,可冬天的画眉叫得懒,隔好一会儿才应一声,应完了又缩回羽毛里,遛鸟的老头也不怎么走动,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在原地跺脚,跺一会儿就回去了。
鼓楼那边的巷子冬天倒是热闹的,卖烤红薯的推车比别处长驻,铁皮炉子里的炭整天红着,红薯在炉膛里慢慢转,皮烤得发皱,裂口处淌出糖汁,被火一逼结成一层黑亮的壳,路过的人多半要停下来买一个,捧在手里暖着,边走边剥,烫得吸溜吸溜的。修鞋的老头照旧在鼓楼券门旁边坐着,可冬天活儿少,他就不怎么动锥子了,多数时候坐着看人,看那些捧红薯的手,看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袄,看谁家孩子鼻涕淌下来了又被大人一把抹掉。有人问他冷不冷,他说冷什么,太阳出来就暖和了,可太阳出来的时候并不多,他便常常缩在墩台的避风处,背靠着砖墙,那墙是明朝的,比什么都挡风。
到了下午,仪城河边上偶尔有人钓鱼,可不像夏天那样坐得住了,钓半个钟头就起来走动,搓手,跺脚,再坐下,鱼也懒得咬钩,浮子半天不动一下,动一下也多半是小鱼闹的。卖烤红薯的推车经过河岸,那人便从椅子上欠起身来问多少钱,买了揣进怀里,没一会儿又掏出来剥了吃,吃完把手在裤子上蹭蹭接着钓鱼,可眼睛已经不太看浮子了,光看着河对岸的柳树发呆。
傍晚来得早也来得急,太阳往西边一沉天就刷地暗下来,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光线冻得发脆,照在地上是一小团一小团黄,不往远处散。炒菜的响声从各家窗户里传出来,油锅刺啦一声之后往往跟着一阵沉默,好像炒菜的人也冻得不想说话了,听见铲子在锅底刮来刮去,谁家孩子在门口喊了一声妈,声音被风削掉了半截,剩下的半截刚够传到隔壁。红烧肉的香味、蒸咸菜的酸味、煮饭的米汽混在一起,在巷子里浮着,冷空气把它们压得很低,走一趟,衣服上全是冬天的晚饭味。
夜里就更冷了,巷子里静得早,八九点钟就没什么人走动了,鼓楼券门里偶尔过一辆电动车,车灯扫过砖墙又扫出去,天宁塔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了,剩一个比夜色更黑的轮廓立在那儿,跟冷空气一样不声不响。偶尔有野猫从塔基的石阶上蹿过去,踩碎了一层薄冰,响动传得很远,可传出去没多远也被冷空气收走了。
仪征的冬天就是这样,不闹,也不怎么好看,可你过下来了就觉得踏实,水冷得慢,天黑得早,日子一天一天地短下去又一天一天地长回来,等哪天你忽然觉着风没那么扎脸了,河边的柳条软了,那就是冬天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