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作青罗带——论漓江之美

        韩愈写漓江，只用了一句"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篸"，便让此后一千多年的文人再也绕不开这条江。去年暑假，我乘一叶竹筏从桂林顺流而下至阳朔，四个小时的水路，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桂林山水甲天下"——那不是一句宣传口号，而是一个老实的结论。
        漓江之美，第一在形态。
漓江的水是极清的，清到能数出江底卵石的纹路；又是极静的，静到两岸的青山把自己完整地倒映在水中，山有多高，影便有多深。船行江上，你会分不清哪一半是实、哪一半是虚。漓江的山不似别处的山连绵成岭，而是一座座拔地而起，互不相连，像大地随手插下的一排排碧玉簪。九马画山的一面石壁上，青黄相间的岩层勾出九匹骏马的轮廓，据说能看出七匹便是秀才，看出九匹便是状元——其实看得出几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自然在石壁上作画时，那份漫不经心的从容。二十元人民币背面的黄布倒影，我特意对着实景比了又比：江面如镜，群峰沉睡水中，连油            墨的层次都是诚实的。
        漓江之美，第二在变化。
        晴日里的漓江是青绿山水，笔笔分明；而烟雨中的漓江才是水墨。那天午后落了一阵小雨，雨丝把山色洇开，近山浓、远山淡、最远的山只剩一抹若有若无的灰影，层层叠叠地退向天际。竹筏划过，水面的涟漪把倒影揉碎又拼拢，仿佛整条江都在缓缓呼吸。我忽然懂得，中国画为什么不描影、不涂底色——因为眼前的漓江，本身就是一幅活着的宋人山水。移步换景这个词，在漓江不是修辞，是写实：船头转过一道弯，刚刚还并肩而立的两座山峰，转眼一前一后错落开来，构图全变了。四个小时的航程，没有一分钟是重复的。 
漓江之美，第三在人文。
        这条江养出了渔火与山歌。傍晚的江面上，老渔翁撑一叶竹筏，鸬鹚立在筏头，剪影嵌在落日里，像一枚闲章盖在画卷的角落。夜里对岸的《印象刘三姐》开演，灯光亮起，六百名演员在真实的山水间唱起歌来——那是刘三姐的故乡，山歌在这条江上传了几百年，如今仍在传。徐霞客当年溯江考察喀斯特地貌，把这一带的峰林洞穴写得清清楚楚；今天我们知道，这些如簪似黛的青山，是三亿多年海底沉积的石灰岩被流水耐心雕琢的结果。科学解释了漓江美的来历，却丝毫没有折损它的诗意——相反，想到每一座山峰都经历了亿万年流水的商量与妥协，眼前的美反而更让人敬畏。
        上岸时暮色四合，回望江面，渔火次第亮起。我忽然想，漓江之美，美在它把中国人心里的山水想象变成了实物：青罗带、碧玉簪、水墨画、渔舟唱晚，这些散落在诗文里的意象，在八十三公里的水路上悉数到场。古人用文字收藏漓江，今人用镜头收藏漓江，而漓江不动声色，依旧从容地流。
所谓甲天下，不是漓江战胜了别的山水，而是它替所有山水，回答了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