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意识的文学叙事——从沉默困境到发声自觉》
《女性意识的文学叙事——从沉默困境到发声自觉》
在漫长的历史与文学传统中,女性常陷于一种“失语”的困境,她们不仅是社会结构中的沉默者,也是被男性视角所书写、被刻板印象所笼罩的文学形象。随着女性意识的觉醒,具有自觉女性意识的写作实践逐步展开,它既直面女性所处的压抑现实,也致力于唤起更多女性对父权秩序的反抗与重构,形成了不断成熟的女性意识叙事体系与美学特征。接下来,我将从四个层面探讨、分析女性意识在文学叙事中觉醒的内在力量与其历史必然性:一是何为女性意识;二是传统叙事中女性遭受压抑与扭曲的具体表现,以及文学为什么会成为女性突破沉默、实现自我意识觉醒的独特场域;三是女性意识的文学写作如何突破传统叙事框架,建立自我表达的话语路径;四是具有女性意识的文学作品所带来的社会与文化影响。
女性意识是指女性作为主体对自身社会地位、价值及性别角色的自觉意识,强调通过履行社会责任和实现自我价值来拒绝性别不平等的必然性,要求摆脱被定义的处境,同时反对将女性与男性特质对立化的思维方式。女性只有清醒认识来自于女性的性别身份的现实阻力(地位意识)与观念阻力(价值意识及解放意识),重新确立自身价值定位,树立自我解放观念,才有可能为实现主体作用铺平道路。在父权社会中,“父权制”延续了几千年,男性通过政治、经济、文化和宗教等牢固地掌握支配的地位。而女性则被视为男性的附属品,更有甚者将女性与家养畜牲并列,认为女性没有独立的人格和尊严。由于长期处于依附性地位,女性深深地沦为了相对于男性“自我”的“他者”。女性几乎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花在了家庭之中,被困在了那一块儿小天地,没有进入社会去创造公共价值和文化价值,历史的书写和社会决策都与她们无关。传统文学叙事主流受庞大的男性创作群体影响所形成的,女性的形象和思想都由男性刻画,往往女性形象都被扭曲,其具有极深的刻板印象色彩。在传统文学叙事中,女性意识长期处于沉睡与被压抑的状态,如同弱小生物蜷缩在历史的缝隙与阴影之中,造就了一个庞大的女性沉默和“失语”的历史社会背景。西蒙·德·波伏娃在作品《第二性》中的经典论述就精准刻画了这一女性困境:“她是被抬举为有透明意识的自然;她是一个有意识的人,但秉性顺从。”西蒙·德·波伏娃认为,女性处境改善的先决条件是这种作为“人”的主体意识的觉醒。于是,如何激发、唤醒女性的自我意识、主体意识,就构成了传统女性主义的核心。传统女性主义呼唤、鼓舞女性主动打破长期居于被动客体位置的不平等秩序,把握住自己人生的主导权,像男性一样成为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我”,而不是将自我主导权对外转移给男性。
然而,传统女性主义通过唤醒女性意识去实现女性解放的路径受到了后现代女性主义的深刻质疑。以诺尔玛·阿拉尔孔为代表的著名学者们提出传统“意识唤醒”的方法可能会进一步强化社会男女二元对立格局,加大人们用所谓的“女性认知方式”去简单取代“男性认知方式”的可能性,从而形成在批判“父权制”的同时,又为传统社会下赖以生存的男女二元对立思维提供肥沃土壤的局面。更重要的是,后现代女性主义还大力批判传统女性主义假设存在的一个简单化、统一化的“女性经验”,这一“女性经验”来源于主流的、白人的、中产阶级女性的经验总结。传统女性主义对于这一“女性经验”的肯定和提倡,在无意中又形成了另一种话语霸权,使有色人种女性和边缘女性的困境无法得到正视和解决。女性意识的话语权常常也成为身处主流的女性的优先权,所以在强调真正的唤醒女性意识时,要格外注意处于边缘群体的女性,因为她们面临的不仅是性别压迫,还有种族与阶级压迫的交织。
后现代女性主义将对女性困境的剖析从简单压迫这单一视野拓展到审视性别与种族、阶级等不同权力结构交叉作用的多重视野,以便更好的理解女性困境,更有针对性地唤醒不同时代背景下的沉睡的女性意识。
女性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处于社会文化历史的边缘,她们具有作为女性的自然性别而丧失了文化性别与精神性别。女性的自然性别往往被社会固化的“为人女、为人妻、为人母”的角色所压抑和禁锢,再加上女性的社会地位决定了在文学描写中女性形象的地位,故而在传统的文学叙事中,女性处于一种长期沉默甚至是“失语”的状态。
在传统的文学叙事中,女性大多是被书写、被评价的对象,她们是男性笔下无声的客体。在这些文学作品中,女性角色的意识和行为有一部分是男性思想意识、人格底色的在她们身上的反映和折射,即以男性中心视角对女性的进行刻画。还有一部分是男性对女性的形象的加工想象,其中不乏刻意扭曲或编造的成分在,使得正常的女性形象异化,从而产生文学形象特色,增加作品亮点和记忆点。但是,这是与现实女性形象不符合的,女性被迫承受这些文学形象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在中国传统文学中,例如我们耳熟能详的潘金莲,她一直都被塑造成“不守妇道”和“祸水”的形象。在《水浒传》里,潘金莲与西门庆私通,故意下药毒害丈夫武大郎,武松知情后开始为哥哥复仇,杀死了潘金莲。在《金瓶梅》中,作者对潘金莲的形象描写更加细致入微,展现了她被当作无自主意识物品转卖的悲惨遭遇,她是父权社会的牺牲品,她被定位为一个被欲望驱使、引发灾祸的角色。他们没有去关心复杂身世和内心矛盾对潘金莲行为的影响,男性笔下的她是欲望和“恶”的化身,彰显的是社会对她的严厉惩罚理所当然。潘金莲这个角色在当时也对其他女性起到了一个警示和规训作用,侧面反映出在旧时代的中国传统社会,男性并没有正视女性的内在情感与合理欲望,而是为了巩固父权制社会对违背道德规范的女性处以严厉惩罚,并通过文学作品宣扬这种思想。再如《红楼梦》中的薛宝钗这一形象,她被视作封建礼教体系下的完美女性形象,这也是父系社会对女性形象的异化与扭曲。大家眼中薛宝钗的完美并不是生来就有的,而是她受封建大家族和社会礼教压抑和控制下所形成的“自我”,她的主体性已彻底消融于外部规则,成为所谓的“大家闺秀”。让我印象十分深刻的一点是她年纪轻轻却多次跟贾宝玉说要以“仕途经济”为前进目标和奋斗方向。薛宝钗会有这样的想法这并不是因为她个人的价值认同就是如此,而是因为她已经将社会对女性“相夫教子”这一职责要求内化于心,她已经成为了维护和传递父权价值观的工具。还有从另外一个情节也能看出来薛宝钗的形象扭曲和内心空洞,就是在金钏投井自杀后,宝钗能十分客观的分析问题,并且安慰王夫人出现这种事情也“合乎情理”。薛宝钗的即时反应是出于礼教规范的应有之举,而不是发自本心的对宝钏之死的怜悯和惋惜。另外,薛宝钗的居所和外在形象装饰都可以反映出她的内在情感已经被传统封建礼教高度净化,包括她最终接受长辈们安排她与宝玉结婚,她也没有什么反对想法,只会一味地顺从,在薛宝钗的眼里,个人幸福是应该完全让位于家族利益的。无论是潘金莲还是薛宝钗,这些女性形象都普遍说明了在父系社会中,传统文学叙事对女性形象存在一定的扭曲和异化,男性笔下的女性形象并非简单的“妖魔化”,而是通过树立这种没有自我欲望、没有内在真实情感反应和完全服务于宗法结构的“完美女性形象”来实现对女性美好特质的忽略,对人性更深层、也更为成功的扭曲。
随着女性意识的产生和不断成熟,社会大众开始关注、强调两性差异与女性独有的心理特质,文学创作领域也开始从以男性为中心的传统模式逐渐转向对女性自身价值的发现与女性心灵独特性的尊重、赞美。这一重大转变使得女性的生命体验、情感体验和性别意识从长期沉默和“失语”的状态中解放出来。女性意识觉醒后,她们不断在文化领域活跃,尝试与传统文学叙事框架作斗争,在艰难的斗争过程中逐渐建构起具有女性特质的文化身份、审美意识与艺术观念,并形成独特的女性创作表达方式,一改往时女性处于文化边缘地位的糟糕处境,女性赢得一方可以自由表达的、独立的文学创作天地。我始终相信,男性笔下的女性形象与真实的女性形象是具有一定偏差的,只有女性才可以深切了解、把握女性的行为举止和内在情感,只有女性才可以刻画出写实性很强、生命力旺盛和拥有独立人格魅力的女性形象。正是因为这些女性意识已经觉醒的女作家们不断创作,出版一系列的文学作品,才使得主流文学中被扭曲的女性形象得以正名,让女性的现实生存得以回归幸福且美好的环境,让女性的内在情感与文学表达达到高度统一。女性也终于从之前扮演文学中的被动客体存在转变为现在的主动发声者,她们不再继续沉默,她们试图通过文学场域让具有鲜明且浓厚女性意识色彩的作品和口号进入广大女性视野,唤醒更多仍在沉睡中被压抑的女性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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