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往事立传
这个清明,没有奔波于墓园的尘土,没有焚纸寄思的烟火,我坐在书桌前,像一名笨拙的考古者,以笔为铲,轻轻掘开那些被我亲手掩埋的往事。它们不是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是散落在岁月里的细碎片段,被时光封上薄薄一层土,看似沉寂,却早已悄悄渗透进我生命的每一寸肌理,滋养着如今的我。
清明的风,带着几分微凉,窗外的柳条抽出细碎的新芽,墙角的枯草下,隐约有新绿探头。我忽然懂得,这个节气从来不是为了诉说离别与悲伤,而是在告诉我们,生与死、沉与浮,从来都不是对立的两端,而是一场无声的循环。就像地下的根茎,在黑暗中默默汲取养分,才能让地上的枝叶得以舒展;那些被我们埋葬的往事,看似归于尘土,却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悄悄沉淀成成长的力量。
我最先掘出的,是外婆家老院的那棵老槐树。那是我童年最温暖的底色,也是我曾刻意掩埋的过往。小时候,父母忙于生计,我被送到外婆家,老槐树就长在院子中央,枝繁叶茂,夏天的时候,浓密的枝叶会撑起一片阴凉,外婆坐在树下择菜,我趴在她腿上,听她讲过去的故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时光的低语。
那时候的我,总以为老槐树会一直这样繁茂,外婆会一直这样陪着我。直到我上初中,外婆病重,老槐树也不知为何,渐渐枯萎,叶子一片片飘落,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双干枯的手,无力地伸向天空。外婆走的那天,正是清明前后,细雨蒙蒙,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棵曾经充满生机的树,忽然就懂了,有些离别,从来都不会提前打招呼,有些美好,也终究会被时光掩埋。
后来,我离开了外婆家,再也没有回去过。我刻意避开所有与外婆、与老槐树相关的话题,把那些温暖又酸涩的回忆,小心翼翼地埋在心底,像埋葬一捧春泥,以为这样,就不会再想起,就不会再难过。我以为这是逃避,却不知,那些被掩埋的回忆,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
长大后,我学会了独自面对生活的风雨,学会了在孤独中自愈,学会了温柔地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直到有一天,我在路边看到一棵小小的槐树,枝头抽出新芽,恍惚间,又想起了外婆家的那棵老槐树,想起了外婆温暖的手掌,想起了那些在树下无忧无虑的时光。我忽然明白,那些被我掩埋的往事,从来都不是负担,而是滋养我成长的养分。
外婆的离去,让我懂得了生命的脆弱与珍贵,也让我学会了珍惜当下的每一分时光;老槐树的枯萎与新生,让我懂得了循环与延续,懂得了离别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那些曾经让我泪流满面的往事,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记忆,如今再被掘起,没有了当初的酸涩,只剩下满心的温柔与感恩。
我曾埋葬过一段笨拙的青春,那时的我,敏感又自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不敢勇敢地表达自己,错过了很多美好,也留下了很多遗憾。我曾把这段青春深深掩埋,以为这样,就可以假装它从未存在过。可后来我发现,正是这段笨拙的过往,让我学会了接纳自己的不完美,学会了慢慢成长,学会了在遗憾中沉淀自己,让如今的我,能够勇敢地面对自己的所有情绪,能够从容地走向未来。
就像清明的春泥,那些腐烂的落叶、凋零的花瓣,看似归于沉寂,却在悄悄滋养着新的生命。我们的生命,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被掩埋的往事,才有了厚度与温度;我们的成长,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过往的沉淀,才变得更加坚定与从容。那些埋葬理想的黄昏,没有让我们沉沦,反而让我们学会了坚守,学会了在迷茫中寻找方向;那些尘封旧情的岁月,没有让我们变得冷漠,反而让我们的温柔更有纹理,更懂得珍惜每一份相遇。
这个清明,我不再逃避那些被掩埋的往事,不再刻意尘封那些珍贵的回忆。我以文字为铲,一点点掘开时间的封土,把那些细碎的、温暖的、酸涩的往事,一一记录下来,为它们立传,为它们安放一个温暖的归宿。不为凭吊,不为怀念,只为让那些被掩埋的过往,拥有应有的叙事与名状,只为告诉自己,所有的过往,都是生命最好的馈赠。
生命从来都不是一场单向的奔赴,而是一场与过往的和解。那些被我们亲手埋葬的往事,那些我们以为早已遗忘的记忆,其实一直都在,它们藏在我们的骨骼里,藏在我们的情感里,藏在我们每一次的选择与坚守里。它们滋养着我们,成就着我们,让我们在时光的长河里,慢慢成为更好的自己。
风又吹过窗台,带着清明的微凉,也带着时光的温柔。我放下笔,知道这场与往事的对话,从来都不是结束。为往事立传,其实也是为自己立传,是与过往和解,是与自己和解,更是对生命最温柔的诠释——所有的过往,皆为序章;所有的沉淀,皆为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