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
"君向姑苏见,人家尽枕河"的韵脚还在耳畔轻颤,青石板上已漫开湿漉漉的江南。这座以水为墨的城池,将千年的哲思沉淀在涟漪里,每道波纹都藏着个待解的禅机。黛瓦粉墙不是画卷的边沿,而是水墨晕染的起点,人在桥上看风景的刹那,自己也成了画中游走的笔锋。
去姑苏肯定会去园林,而苏州园林的风格韵味历来被文人墨客看好,雨天更是别具特色。拙政园的雨是位通音律的伶人。当疏雨叩响听雨轩的蕉叶,瓦片便成了编钟,太湖石化作玉磬。雨珠沿着海棠花瓣滚落,在青石上敲出动人的旋律。那江南特有的飞檐走壁,那雨打檐牙滴落空阶,似乎细数流年往事,这时檐角垂落的不是水滴,是时光的珠串,一粒粒数着古文里记载的闲情,此时方知古人"留得残荷听雨声"的妙处。雨轩听雨真的是能一扫满腹烦事闹事俗事。
姑苏如画,其实是真正体现姑苏人的智慧和一种审美的情趣。姑苏没有高峻的山,就一个虎丘,如果跟其他地区的山比最多只能算一个小土丘。但在姑苏却有许多山石,它自然的把太湖中的石头、泰山之石装点其中。太湖石呈蜂窝状,而泰山石呈斧削型,智慧而富有情调的园林主人会不惜重本的长途转运,将自家装点的别具韵味。每当弯腰穿过石罅的瞬间,仿佛穿过史册的书页,豁然处不是柳暗花明,而是窥见了中国人"壶中天地"的生存智慧。姑苏人的构图绝对是吸收了山水画的精髓,山石点缀,溪水躺过,曲径通幽,玲珑剔透的建筑高雅简洁,点到为止,一派写意的山水画。它的玲珑里藏着姑苏人的宇宙观。他们将泰山之雄浑、太湖之空灵,都化作点缀。那些辗转千里的奇石,原是造物者的草稿,被能工巧匠点化成凝固的云烟。
姑苏景美,但人更美。吴语是水做的方言。评弹艺人三弦一拨,酥软的腔调便顺着运河水淌来,每个拖音似乎都曳着江南的水气。这声音天生该配着竹帘外的橹声,在暮春的薄雾里,把"糯"字诠释得淋漓尽致。不同于北地儿化音的爽脆,吴音是糯米团子裹着桂花蜜,黏住过客的衣襟,数十年后仍在记忆里温着。
小桥,流水,青石板,园林以及那久蒙耳畔的吴依软语……当暮色浸透七里山塘,黛色屋檐下亮起盏盏绢灯。此刻的姑苏最是妙绝——六朝金粉凝作桥头月色,唐宋诗篇散入市井炊烟。那些被文人吟咏千遍的小桥流水,仍在寻常巷陌里演绎着永恒;老茶客的紫砂壶续着明前的碧螺春,绣娘的金线牵着古往今来。原来至美从不在远方,它就泊在阿婆摇橹溅起的水花里,在青团子蒸腾的热气中,在这座城池将浮华洗练成日常的从容里。
姑苏道不尽的繁华,以及洗尽销华的淳朴恬静,是漫不经心的浪漫,是生活中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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