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行
七月的雨不是下的,是泼的。出门时天只是沉着脸,走了不过半条街,云便豁了口子,水哗啦啦地倒下来。伞骨吱呀作响,仿佛随时要折了腰。我索性收了伞,反正这雨早把天地搅成一锅稠粥,撑不撑伞都是湿的。裤脚是最先沦陷的,水顺着小腿爬上来,冰凉黏腻,像某种生长的藤蔓。积水漫过鞋面时,我忽然想起母亲晒的萝卜干——总要经过这样反复的浸泡与曝晒,才能变得坚韧而通透。鞋子吸水后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萝卜。公交站台的广告灯箱在水帘后明明灭灭,上面印着某位成功学大师的笑脸,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倒像是他在流泪。
车里挤满了湿漉漉的人。玻璃上的水痕不断被新的雨水覆盖,窗外的街景扭曲成流动的油画。有人在看考研资料,有人在回工作消息,我低头,发现手机壳里也渗了水,屏幕上的时间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光斑。二十一岁这年的夏天,升学与就业如同两股逆向的激流,而我正涉水而过。忽然想起前日读过的一首诗:“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此刻的雨何尝不是如此?它漫过街道,漫过红绿灯,漫过房产中介橱窗里密密麻麻的价目表,把整个世界还原成一片汪洋。在这片汪洋里,实习工牌、简历、面试通知,都不过是随波逐流的叶子。
到医院时浑身滴水,在值班室匆匆洗澡换上工作服,站在落地窗前擦头发,看见暴雨中的城市呈现出罕见的温柔——所有的棱角都被水汽磨圆了,车灯化作萤火虫,行人像水草一样摇曳。天空堆积着厚重的云,那里面藏着多少未降落的雨,就像我心里藏着多少未确定的明天。可有什么关系呢?至少此刻,雨水正替我流着那些流不出的眼泪,替我冲刷着那些理不清的思绪。下夜班交班时,窗外的雨已经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光斜斜地照进来,照见桌面上患儿无意中画下的图案——那是一个小人,正举着一片荷叶当伞。
原来暴雨中的奔跑,也算是一种飞翔。只不过翅膀是湿的,飞得有些踉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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