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
周海月 安徽中医药大学
五月底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落在空荡荡的床板上。那光显得格外清瘦,像是也被这屋子里日渐稀薄的人气削去了一圈。
最后一位室友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我们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三年的光阴,一千多个日夜的共处,到最后只剩下走廊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那声音咕噜咕噜地响着,从门口一直滚到走廊尽头,每一声都像是碾在我的心上。然后是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很短促的一声“叮”,门开了,又关了,一切便都归于沉寂。
我站在门口,望着空空的走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到的一句话:“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这句话原是龙应台写给亲情的,可此时此刻,我觉得用来形容我们这些聚散匆匆的同路人,竟也是这样的贴切。
这间住了六个人的宿舍,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省内实习的她们最先离开,说要搬到离医院更近的老校区去。那几天,屋子里总是乱糟糟的,到处是打包的纸箱和编织袋,像是在准备一场仓皇的逃离。三个省内实习室友走的那天早上,我还在返校的高铁上,带着老家的特产想给她们分享,等我回来,看见那三张空了的床铺,被褥卷走了,枕头也不见了,床板上只留下几本书和一面小镜子,孤零零的,像是在提醒我们,这里曾经住过三个人。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又有两个室友搬走了。每一次送别,我们都说“实习后再见”“保持联系”,好像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暑假,九月一到,大家还会拖着行李箱,满头大汗地推开这扇门,说一句“我回来了”。可我们都知道,这次不一样了。等到实习结束,我们就该各奔东西,考研的,工作的,出国的,这座小小的宿舍楼,终究会变成手机通讯录里一个渐渐陌生的地址。
“你是最后一个走的?”室友问我。我点点头。她苦笑了一下:“也好,省得别人送你。”说完,她便拉着行李箱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场绵延了二十多年的目送,大概从我们出生起就已经开始了。
小时候,我们目送父母出门上班,趴在窗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后来,父母目送我们上学,站在校门口望着我们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再后来,我们在车站目送恋人离开,在机场目送朋友远行,在人生的每一个路口,我们不是那个目送的人,就是那个被目送的人。
而现在,轮到我目送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离开。她们空出来的床位,就像是这些年里一个又一个离我而去的人留下的痕迹。我曾经以为,陪伴是理所当然的,却不知道原来所有的陪伴都是一场漫长的告别。我们从相遇的第一天起,就在一步一步地走向分离。
傍晚的时候,我下楼去食堂吃饭。校园里的香樟树正是最茂盛的时候,今天的天气和我的心情一样阴雨绵绵。期末周的食堂照样坐满了人,图书馆门前还有人在进出,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可一切又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我突然想起大一那年的秋天,我们六个人第一次一起走在南门的枫树下,叶子刚刚开始泛黄,我们说说笑笑,觉得大学的时间长得很,长得好像永远也过不完。
可是现在,这个永远终于过完了。
夜深了,我独自坐在宿舍里,六张床,只有我头顶的灯是亮的。再过几天,我也要走了。我会像她们一样,最后一次拉上这扇门,我想三个月后这扇门再次打开时,又不知道是哪六人或喜或悲的青春?
我不敢回头,因为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十八岁的我们,拖着行李箱,满怀着憧憬,从校门口走进来。那时候我们都还不知道,所谓人生,其实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目送——目送青春,目送理想,目送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而我们能做的,只是在每一次目送的时候,好好地、深深地,多看那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