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酿

　　夏末的余温还未散尽，枝头便飘下第一片枯黄的叶——秋天就这样来了。秋风是最懂时节的画师，拂过草木时，总不忘为叶脉、为稻穗、为墙角的藤蔓，细细镶上一层暖金。这般天朗气清的秋，最是惬意，而我心底的惬意，总与秋风捎来的一缕菜花香紧紧缠在一起。
　　每年秋光漫溢时，空气里除了稻穗的清甜、果实的醇厚，更飘着家乡独有的、浩浩荡荡的油菜花香。田埂边、坡地上、屋前的空地里，金黄的油菜花挤挤挨挨，开得漫山遍野都是。老一辈总说，这油菜花金贵，等花谢了收了菜籽，榨出的油炒菜最是喷香，那股子醇厚的烟火气，是城里超市里再贵的油也兑不出来的。
　　我小时最盼秋天，盼的就是和邻居小静姐姐往后山跑。乡下的孩子没有精致的玩具，后山的土坡是天然的“滑梯”，田埂边的泥巴能捏出满手的乐趣，而秋天的菜花地，是我们藏了最多笑声的乐园。菜花的花秆细细直直的，顶端缀着一小簇金黄，花瓣薄得像蝉翼，可那香气却执拗得很，能顺着风绕着山，飘出好几里地。邻居阿婆总在田埂上喊，“莫摘莫摘，留着结籽哩！”可我每次要走时，总忍不住偷偷掐下一两朵，攥在手心，让那股甜香从指缝里钻出来，沾在衣角上，好把秋天的味道带回家。
　　我们爱在菜花地里疯跑，踩着软乎乎的田土，听脚下“沙沙”的声响混着笑声飘远；也爱躲猫猫，钻进齐腰深的花丛里，等姐姐找过来时，猛地探出头，惊得满身金黄的花粉簌簌往下落。我总追在她身后，一口一声“姐姐”，她跑我也跑，花香漫过鼻尖，连风里都裹着甜。直到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走，手里攥着的油菜花，要插进玻璃瓶里养着，让那香气在屋里多留几天。
　　后来离家读书，再回故乡时，后山已改成了风景区。曾经漫山遍野的菜花地不见了，换成了修剪整齐的步道和观景台。往来的游客举着相机赞叹风景好，可我总忍不住想起从前——想起攥在手心的油菜花，想起菜花地里的笑声。我多希望，能把那份独属于我的秋光藏起来，让后山还是记忆里的模样，让菜花香只绕着我的童年飘。
　　昨夜又梦到故乡的秋。秋风里，我站在金黄的菜花地中央，折下一枝带着露珠的花，花香沾在衣袖上，跟着我一步步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