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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未央》

    发布时间:2026-07-11 阅读:
    来源:白燕丽
       旧时村里人买媳妇,自然是为了给家中生下几个儿子孙子。当家中男人到了年纪还找不到媳妇回家,就应当要买了。这些买回来的媳妇有些是原本就傻的,有些是原本不傻,后面不听话喂药变傻的,但这也不妨碍她们生孩子,只不过是傻子生傻子罢了。要是傻子生出了脑子正常的儿子,就应当变成那一家的功臣了。   
       映映的母亲也是买回来的,但映映母亲可是越南人,这让映映小时候在跟小伙伴吵架拌嘴时也多了几分神气与骄傲。刚开始,映映母亲不会说本地话,家里人就给她起了个新名字,叫李清。李清长得漂亮哇,所以家里人都喜欢她,觉得以后孩子肯定都个顶个的标致。但李清在生下映映之后就落下了病根,再也生不了了。为此,李清受了不少村里人的指指点点,说她福薄,注定命中无子,光有好看的皮囊。家里人对李清也很失望,但也没想过让映映父亲刘盛再买一个媳妇了。家里人还是把母女二人照料得好好的,照规矩吃鸡汤同土鸡蛋补气血,拜灶谢神。一家人都欢喜那女儿,可取名字却难住了家里人,最后还是映映爷爷刘照拍板,叫映映。李清不会讲白话,但在村里呆久了,也能明白几个词的意思了,听得最多的就是“没用”和“绝户” ,这让她痛苦万分,再加上刘盛对她也冷冷淡淡的,这更加坚定了她认为是映映照成了她目前艰难处境的想法。于是,李清没怎么管过映映。在映映两岁那年,李清收拾了一点东西预备跑出去,但没走多远,就被村里人发觉了,告了映映家里人,又把她抓回来了。一家人的平静生活为这一件事都弄乱,生气的生气,流泪的流泪,投河、割腕、喝农药,诸事李清都想到了,但又舍不得死,故不曾做。于是在一家人的看管下,李清似乎安分了不少。但李清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只是哭,也不干活做饭。刚开始,映映也会跑过去叫阿妈吃饭,但李清总是不大理会映映的。小孩子的感觉一向很细腻,映映叫了几次阿妈,李清都不搭理自己的时候,映映后面都不叫了,只是心里想阿妈不喜欢自己。于是在一家人都下地干活时,映映总是跑出家门到田间、山上撒野,不愿与阿妈共处。         
       田间的水稻又熟了八九次,映映也像禾苗一般疯长。映映在日头和风雨里长养着,所以她的皮肤是黑黑的,她的眼睛是亮亮的,看人时总是带着几分天真与羞怯,就像天公养在地上的灵兽一般。
       桂东地区多丘陵、河流,映映家就在山脚下,每天打开门窗映入眼帘的就是生机盎然的绿树和连绵不断的山锋。又恰好有一条丝绸般顺滑且绵长的河流穿梭于群山脚下的村庄,若是乘兴溯流而上,则能看到在河曲的凹岸,深河窝那里皆是清澈见底的。日头大时,深河窝的水层被日光射穿,河底的小石子、游动着的小鱼小虾都被人看得明明白白。当然,河中也有些许叫不上名字的水草在那摆弄身姿,像水底等待出嫁的新娘。水草自然可以为小鱼小虾们打掩护,但像映映这样年纪的小孩们,眼睛犀利得很,手脚也快,他们用手轻轻拨开水草,鱼儿虾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捉住了。映映他们每逢这个时候就会笑得很开心,捉上来的鱼虾也是一个接着一个。等到他们玩够水了,手脚也泡得发白发皱了,就自发的上岸去耍了。                                                        
       映映在这群孩子中总是安静许多的那一个,玩过家家这种游戏,她是向来不会主动抢着说我要当爸爸妈妈这种话的,所以当其他小孩选完角色之后,映映往往就只能当邻居或仆人了。但映映也乐在其中,因为映映觉得当邻居和仆人不用跑大老远去找五颜六色的花,只需要守住玩过家家的那一块树根或田埂,也算小小偷懒了。映映他们在小土坑里铺上芭蕉叶,再灌上水,这样水就不会渗漏,最后把刚刚捉的鱼虾放在挖的小土坑里。在玩过家家时,各种叶子、花儿都被映映他们用石头砸碎,放在碎瓦片上,这样,“菜”就做好了。至于活着的鱼虾嘛,等玩完过家家之后,就你一条我一条的带回家养着了。但映映不会带回家,因为之前拿回家的都被阿妈倒进下水沟里了,映映觉得没有带回去的必要,反正也不准养。
       日头渐下,映映也不得不回家了。刚到家门,就听见了奶奶的叹气声,进去之后,就又看到了坐在房间内不说话的阿妈。这种场景几乎每天都会上演,无非就是阿妈不愿意做饭收拾家务了。这时候,干完农活会来的一家人就要立马烧水、做饭,不然天黑透了,就要点灯了,这样浪费钱,是一家人都不能容忍的。因为家里氛围怪怪的,所以这种时候是没人理会映映的,映映心中暗喜没人骂自己回来的晚,就又偷偷往放杂物的小房间里躲着了。往往要等奶奶做完饭之后,映映闻到菜香了,才会溜上桌吃饭。
       吃饭时,氛围又是一样的怪异,等阿妈吃完离桌之后,其余一家人才会打开话匣子,聊没干完的农活和村里的八卦。每每这种时候,映映就会故意吃慢一点,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米粒,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刚开始还是奶奶说地里的菜苗被邻居家的鸡啄掉了,明天要去把缺掉的篱笆补起来,还要驱赶鸟和扎草人。他们还说了很多,听着听着,映映不免觉得有些乏味。这时候,爷爷说起村中刘军家的傻儿子刘光宗丢了。映映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感到十分震惊,那平日里看人都带着天真与羞怯的眸子现在都是想知道事情经过的热切和渴望。从爷爷的口中,映映知道刘光宗已经丢了两天了,刘军家已经报过警了,但警察现在也没找到人。映映一听,哇!警察,感觉好威风啊,她都还没见过警察呢。要知道,在当时的农村,解决农村民事纠纷和寻找失踪人口这种事情多是不报警的,一是因为镇上村里都没有普及摄像头,无法追踪;二是因为觉得报官丢人,大部分都是找村长或德高望重的老人解决。所以在映映的印象中,警察应该是像电视上放的《西游记》里的天兵天将一样,专门收坏人的。夜已深,映映她爷爷奶奶也不聊了,大家都散了去洗澡,准备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映映就被鸡叫和奶奶劈柴煮饭的声音给吵醒了,映映心中有些许不快,因为她梦里的警察正在办案呢。但是,映映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就爬起来了。早餐无非就是番薯、米粥、青菜这些轮着来煮,映映对此毫无期待感。早餐过后,映映就迫不及待地跑出家门了,她特别想跟小伙伴们分享刘光宗不见了这件事情,要知道,刘光宗这个傻子平常可是会站在大路中间朝他们吐口水的冤家。
       正当映映前往与小伙伴的时候,她在半路上就听到了路边的山上有他们的声音,“刘光宗,刘光宗,你快出来,快出来……”这样的吆喝声不断传来。映映一听,这不是搜山大队吗?映映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性,兴致冲冲地跑上山上去找他们汇合了。映映他们也当真像模像样地从山上一路搜了下来,但无论他们怎么喊刘光宗,怎么找草丛、树根,都还是没看到刘光宗的踪影。于是,大家玩够了,也就自然而然地尽兴而归。
       映映内心其实不太懂得为什么今天搜山是小孩子来,后来有一个小伙伴跟她说是因为昨天警察来搜过了,没有什么发现,自然今天就不来这边了。映映一听,也是,就刘光宗这个傻子,怎么可能爬得上山头呀。而且爷爷跟她说过,这山叫牛沟山,因为这山与另外一座山的分界地是凹陷进去的,像一条大水沟,两边高,中间低,因为凹陷处地势较为低下,两边的高土坡是挡住日照的,太阳常年照不到那里,那儿总是阴湿的。所以大家多不在那种粮种树,而是种竹子,竹子也是得了一点风雨就疯长,每年的竹笋产量十分可观,一年到头也得些竹笋改善伙食,可晒笋干、腌酸菜。泡酸笋时加上地里刚产的辣椒,是大家都喜欢的常见搭配,干活的人中午不回家吃,就提溜一大同桶粥,夹上两筷子酸笋,就可以下一大碗白粥、稀饭,让干活的人神清气爽,干劲十足。想起起来吃笋,映映又急忙跑回家了,因为午饭还没吃,要是奶奶干活回来,看到粥没变少,就又要骂映映玩的疯了,饭都不用吃了。
       在桂东农村地区,人们总是习惯在早上煮好一大锅粥的,这样可以吃一天,不用反复煮饭,嫌麻烦。映映猫回家的时候没看到阿妈,就自己端了一碗白粥,夹了几筷子青菜倚在门口那里吃了起来。吃着吃着,映映好像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小孩哭声,映映心下疑惑,急忙把嘴里的菜咽下去,又细细听了起来。哎,还真是小孩子的声音。那声音是从牛沟山那边传来的,恰好牛沟上只有一户人家,可是那家也没小孩啊。映映听了几声之后,那个声音就断了,映映想听却听不到了。映映怔愣了几秒,随即心下有了猜测,会不会是刘光宗在那边。映映刚刚觉得自己的猜测不太可能,但是又怕自己疏忽,错过了搜救机会,要知道,人正常在没有水和食物摄入的情况下,只能活三天。今天刘光宗是不见了的第三天,他这么傻,怎么会自行摄入身体所需的东西呢,而且,虽然说刘光宗对他们不太厚道,但生死面前,孰轻孰重,映映心里还是有考量的。
       但是映映自家没人在,就只能跑去找大人了,但是现在是农忙时期,一般人都下田去了,于是映映只能跑到村尾大爷刘才家去了,因为大爷家是以做丧具为生的,多不下田种地。一路上,映映脑补了很多奶奶平常跟她说的故事,比如人贩子专门躲在山上野果多的地方,村里的孩子也总是为了那两三个果子上山摘,人贩子就专门抓上来摘果子的小孩,然后拿去卖器官。但映映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器官,只知道奶奶跟她说要像杀鸡一样把肚子剖开,再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映映光是想想就觉得很恐怖了,但她心热,还是不愿不管。
       刚到门口,映映被大门口的黄纸对联吸引了,映映心下疑惑,对联不应该是红色的嘛!大爷这都能搞错,嘟哝了一声之后。映映就急忙冲到客厅门口。映映边跑边喊:“大爷、大爷……”大爷应了声说:"哎,映映你怎么来我玩了啊!是不是你奶奶又打你,你跑啦?”大爷虽在打趣映映,但是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下。映映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映映觉得很奇怪,因为大爷一手拿着一碗红色的液体,目测应该是血吧。另只一手拿着刷子去蘸那碗血,接着刷在棺材的表面,还时不时落几滴血在地板上。这时,棺材后面有东西掉地般的"啪"一声传来,映映这才回过神来。映映看到从棺材后面钻出来的是大爷家三十多岁的那半傻的儿子刘二叔,映映乖乖的叫了一声"二叔"。刘二叔不知是听到了映映叫他还是看到了啥,在那傻傻地笑了。映映想起自己来的本意之后就立马跟大爷说了,哪成想大爷听到映映的话后,就收起了刚刚脸上洋溢的对小辈的宠溺的笑,而是冷冷地劝映映不要去,说警察都找不到的人,一个小孩怎么可能找得到。映映却很坚持地说:"我真的听到了声音",好大爷,你就陪我去吧?"大爷想了一会儿,以要趁了这血没凝固赶紧刷完为由拒绝了映映的请求,倒让刘二叔陪映映去了。
       走出门口的时候,映映内心是不太满意这个结果的,因为她觉得刘二叔是傻子,傻子配小孩,什么神仙组合,迟早被坏蛋打趴下。但没办法,谁让自己年纪小呢?谁会信一个小屁孩的话呀!
于是,映映在前方带路,到了牛沟山山脚下的时候,山上密密的竹子和比她高的杂草让映映有点发怵,一时不敢上前,这山上要藏人可太方便了。正在映映犹豫之时,山上又传来两声小孩子的哭声,但很小声,而且又跟之前一样,两三声之后就没了。映映跟刘二叔说刘光宗可能在山上。刘二叔虽然是个半傻的,但还是具备了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力量,他从地上捡起了一个之前村里人砍竹剩下的一截竹子,拿来当开路的工具。因为竹子梢总是细细的,且不太坚固,人们常常不会拿竹子梢头去做篱笆和簸箕的,而且又懒得拖回家,自然就扔在山上了。刘二叔用竹子打面前的杂草,杂草倒下了一些,也就更好地往前走了。
       映映与刘二叔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那小孩子的声音就再也没听到过了,映映心里怕刘光宗是假的,人贩子是真的。后面又对刘二叔带着几分惧意,因为走着走着,映映能感觉到刘二叔时不时地转头往回看她,二叔是嘴边、眼里都带着让映映很不舒服的笑,在向前走时不断向映映靠近,一步一步地,脚踩在干枯的竹叶和竹枝铺成的天然地毯上,发出“咔咔咔”的竹枝断裂清脆声和竹叶被鞋底摩挲的细碎声,这些小细节无一不牵动着映映的神经。映映也不傻,知道刘二叔虽然是个半傻的,可他到底也是个男的。映映心下害怕,面上却不显,映映也假装不经意地从地上捡起了一根竹棒,正当映映心里盘算着怎么跑下山的时候,就看到了大爷正从山下上来,。刘二叔似乎也看到了刘大爷上来,于是悄悄的放下了手里的竹竿,见状,映映心里松了一口气。映映刚想开口询问刘大爷怎么突然上来了,大爷就说:“这不是刷完了吗,顺便上来看看你们怎么样了?”映映抬头看了一眼刘二叔,刘二叔又像在家那样对她傻傻的笑,似乎刚才那样怪异的眼神和笑意不存在一样,映映还是下意识的离刘二叔远了一点,往刘大爷那边靠了靠。
       在刘大爷的带领下,映映他们很快就爬到了距离山顶不远的位置。忽然,映映他们又听到了一声十分微弱的孩子呻吟声,这瞬间拉响了映映脑里的警报器。再往前走,映映他们看到的是一小块坟地,想必是很多年以前的坟墓了,坟边草都很高了,坟前用来压清明祭拜时的红纸的大石头也全身都染了青苔,往里细看,是放骨头坛的洞。
       桂东地区的部分农村里,仍保留着把人下葬四年后开棺把骨头捡到一个大陶瓷坛子另外安葬的风俗。而开棺捡骨也有很多讲究,开馆、下葬的时间是请当地有名的神婆来算好的,就连何许人也不允许看也是有规定的,他们怕八字不合的冲撞了死人,也怕今年势运低下的人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折了寿。且放置骨头坛的地方也是要神婆提前看好的,这牛沟山就很好,牛沟山不在神前庙后,前有河流和平坦宽阔的明堂,水口又宽阔、平缓。老一辈都喜欢把骨坛安置在牛沟山上。
       这时又从洞里传出了一声孩童的哭声,映映他们决定进去看看。刚往里走,就有一股人体排泄物和尸骨混合的臭味传来。映映是最先看到那个骨坛子的,而令映映震惊的是,骨坛子里居然是刘光宗,只见刘光宗上身赤裸着,半蹲半站地窝在骨坛子里,身上全是半湿半干的泥巴和血。
       映映怕了,不敢往前去,倒是刘大爷显得从容淡定许多。他从映映手中接过那根竹竿,然后将竹竿的细的那一头伸到刘光宗的面前,示意他抓住竹竿,好使力把他“挑”出来,但刘光宗可不领情,当然,也可能是不懂。没办法,刘大爷只能脱下自己的上衣,用上衣包着那只大手,走过去用手将刘光宗提拎起来。喔吼,一提起刘光宗,就能看见他手上抓着一只大蟾蜍,那蟾蜍在刘光宗手里不断挣扎,当刘光宗被放下来的时候,他手里的那只蟾蜍挣开了,跳远了,刘光宗这会儿倒哭起来了,就似小孩丢了玩具一般。刘大爷心里烦,便吼刘光宗:“别哭了,哭个什么劲儿”,刘光宗不知道刘大爷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敢哭了。这也许就是动物的本性,弱者永远畏惧强大者,无论物种和语言是否相通,只要气势到了,都会让人敬重三分。
       映映这时候看见刘光宗的身上还有屎尿和正在蠕动的蛆,吓得更加往后闪了。刘大爷又往骨坛子里看了看,里面满是人骨和蟾蜍,蛆也附在人骨上,从人骨的蛆洞中钻出。因为蛆会吃活物,所以这时刘大爷也分不清这血是蟾蜍的还是刘光宗的了。为了快点下山,刘大爷只能又让刘二叔把上衣脱下来,像刚才那样包着手把刘光宗拉下山了。一路上,映映是走在刘大爷他们后面的,映映看到地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血滴,这是从刘光宗身上滴下来的,刘光宗的裤子又湿又脏。
       等快到山底的时候,映映又听到了那“搜山大队”的玩闹声。
       到了山下,一看,原来是他们在山底下抓蚂蚱呢!大爷没过多言语,带着刘二叔从小路走了。而映映则被围过来看刘光宗的小伙伴拥着,回答他们关于如何找到刘光宗的十万个为什么。刘光宗就那样静静的坐在草上,大概是这两天没吃东西的缘故,刘光宗也不像以前那样对着其他小孩吐口水了。这时已有几个脑子灵活的小孩子跑到刘光宗家去叫他阿爸来看刘光宗了。王婶也过来看刘光宗了,她家就是牛沟山下的那一户人家,王婶比刘光宗父亲来得快了几分钟,王婶眯着她三角眼上上下下的打量刘光宗。恰巧,这时候刘军来了,刘军瞧见了刘光宗,大老远就咧着那个歪嘴跑过来了,映映觉得有些许搞笑、滑稽,但映映面上也不显,就只是低下头忍着,笑点和道德在疯狂打架。映映不再敢看。王婶也瞧见了刘军,于是她就急忙跑到刘光宗身边,也不嫌那股恶臭味。王婶对着跑近的刘军呦喝道:“哎呦!刘军呀!你终于来了,你是不知道,我听着山那旁有人在哭,就急忙上去看了。你说的巧了不是,刚好就找着你家光宗了,我费了老大劲才把他从山上带下来”。刘军听了,可不得赶紧赔上笑脸去谢恩,刘军凑到王婶面前说着感谢的话,旁边的小伙伴见这情况,急忙开口说道:“不是,不是她,是映映找到的”。王婶听了这话,急忙大声骂道:“都给我走开,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才几岁,懂个屁!整天瞎说,等会儿我就告你们阿爸阿妈,说你们刚刚又来偷我家果子了。”小孩子们一听,究竟是不敢出声了,因为心虚,怕王婶真去告状,等会儿回家被阿爸阿妈知道,是要被打的。王婶是十里八乡里有名的神婆,专门以占卜、看风水为生,不少在场的孩子家里办什么喜事、丧事都是找王婶看的日子,王婶在长辈那里说话可是很有分量的。映映见状,正想说话,就被王婶打断了,王婶又仔仔细细地对刘军说:“孩子刚饿了两天,回去先给他洗洗,不要一下子就喂那么多,小心孩子肠胃受不了......”刘军都一一应下了,也就拉着刘光实回家了。映映他们又被王婶临走之前瞪了一眼以示警告,王婶走了,小孩子们也都散了,但心里都闷闷的,也不敢说些什么了。
       映映也没办法,只能回家了。但是映映也不开心,她总想找人说说,但家里的爷爷奶奶和阿爸阿妈都不是她的倾诉对象,终于映映还是不说了。
       晚上,大家还是照常在桌上吃饭,阿爷的第一句话就是说刘光宗被王婶找到了,刘军家的还给王婶封了大红包,不过没上王婶家门,听说是因为刘光宗的生殖器官被蛆咬烂了,现在刘军家中唯一的傻儿子都绝了后,刘军家正心烦呢。不过,刘军家媳妇的肚子里还有一个,接生婆看肚型说是个儿子,不过还没生下来,再怎么说还是有点生女儿的风险的。不过想起来有可能生的是个不傻的正常男孩,刘军家里的心里倒也多了些许安慰。映映这时候清楚了地上和缸里的血是哪儿来的了,不过,映映还是疑惑,那刘光宗是怎么到山上去的?正当映映疑感时,爷爷倒催她快吃,等会儿去打水洗澡,不然烧好的水又冷了。映映应下来了,就急忙扒拉碗里的饭了。
       两三天过去了,这两天天气也不大好,天总是阴沉沉的,像是总有一缕抹不开的忧愁。映映心里藏着刘光宗那事,一直闷闷的,就像梅雨天时一件纯白衣服上沾了墨水,无论怎么洗,衣服都是又污浊又潮湿。映映也不出去玩了。
       那件事就像带着灰尘的污浊雨水落入了大海,尽管在入海的那一瞬间会打破海平面,但却掀不起半点波澜,海底的一切生物还是照样生活、照样玩笑,唯一对外界变化有反应的也只过是那些浮游微生物而已。但当微生物受外部营养供给,繁衍成群覆盖海面的时候,饶是什么海底怪兽也得浮出水面吸氧了,这时候,海底生物见得不仅仅是光明,还是渔夫的绞网。
       正好,今天阿奶做饭时没醋了,就叫映映跑趟小卖部去买,因为奶奶每次给钱都是买多少钱的东西就给多少钱,从来都不给映映赚小费、差价的机会,所以映映也是不大愿意去买的。映映不情不愿地出门去了,在走去小卖部的路上,映映看见圆溜溜的小石子也不像平常那样去踢两脚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到了小卖部,因为映映还不够高,够不到放在柜子最高处的醋,就只能对老板说要一瓶醋,就站那儿等老板给她拿了。小卖部里总是搭了一两张木桌子给村里人打象棋或打扑克的,这里总是聚着一大帮村里的老人或不愿下地干活的年轻人。这时候,那群玩牌的人就说到了刘军家。说是刘军家里人越想越不对劲,觉得自家孩子怎么会到那山上去呢?而且生殖器官了还烂了。
于是刘军又去找王婶,问王婶在山上看到了什么,详细是怎么找到刘光宗的?但刘军精得很,在王婶说完一遍进过之后又让王婶再复述一遍刚刚的话,结果王婶第二次说的经过和细节与第一次的自相矛盾了,说漏嘴了。于是刘军就一口咬定说肯定是王婶搞的鬼。这时,老板已经把醋递给映映了,但映映不想走,还是站在那听那群人说,他们越说越起劲,还模仿起王军的原话,“王婶,你心不要太黑!我家光宗傻不会说话,可我却不傻。”说完,哄堂大笑,映映却笑不出来,只是听那群人又说后面的。在刘军的不断追问下,王婶还是不愿说实话,所以刘军把王婶家的桌子给掀翻了。有人就起哄道:“刘军这么能,咋不把王婶家的香案和供的神像砸碎了呢?”有人搭腔说道,他也得敢了,王婶多厉害的人啊,等会就给他做点仙法,让他那歪了的脸再歪一点。大家又大笑起来,映映也想那刘军叔闹得那么凶,后面嘞?其实映映还是希望刘军可以知道真相的,于是映映又竖起耳朵继续听。有人又问了,那后面呢?王婶怎么样了呀?另外一个人又急忙答道,后面王婶在刘军宁的逼问下又供出了刘大爷,说是刘大爷嘱咐她这么说的,于是刘军又跑到刘军家去算账了。
       刘军一见到刘大爷就开骂,说什么哪怕他小时候淘气,在清明祭祖拜坟的时候不小心打烂了刘大爷家的骨头坛,可是他的脸也在当晚发烧后,第二天早上就歪了,他也遭到报应了,可刘大爷为什么还打他家光宗的主意,刘大爷的心就这么黑呀?还骂人家刘大爷活该,那个骨坛子就该碎,不然都不知道刘大爷家都是这么小气、狠毒的人,记别人两代人的仇。一听到这,刘大爷就忍不住了,刘大爷大骂刘军:“你说我记仇,你看看我把你家的骨坛子砸了,你看看你记不记仇,你说你当时还小,可是谁家小孩手这么欠去砸别人家的骨坛子,这不叫孩子小不懂事,这叫没家教。”刘军眼看都被刘大爷指着鼻子骂了,一急就一把脱掉了身上的无袖汗衫,露出精瘦黝黑的上身。因为刚刚去王婶家闹过,上身也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刘军还一边挥动着拳头去打刘大爷,一边闪动着身子躲避刘大爷的反攻。刘军这样就看起来活像一条刚从田里钻出来的不断扭动身体的黑泥鳅,滑稽至极,惹人发笑。
       虽说刘军这模样看起来可笑,但跟一个老人都打起来,胜利还是毫无疑问的。两个人纠缠在一起时,刘军从旁边的柴垛子上顺了一个木头,直接往刘大爷头上砸过去。就这样,刘大爷头上挂了彩,但也看着严重,其实没什么性命之危。但刘大爷也不敢吱声了,只是用手死死捂住伤口,他怕刘军打红了眼,对他死手。刘军瞧着刘大爷的样子,心里多了几分自豪,用眼睛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仿佛在示威般的说:看见了没,敢动我家的人就这个下场。
       这时候,刘军又瞥到躲在人群后面的王婶,于是扬着声调喊道:“王婶,你过来说说他到底是怎么吩咐你谋害我家光宗的?”王婶掐着嗓子在那里装模作样的叫唤道:“哎呦!我这命多苦呀!这把年纪了还被人陷害。那天刘大爷叫我去认领带光宗下山的功劳,他说我去了之后你肯定会给我封红包、送礼,我一听,哎!有着好事,我就去了。我没想到他、他、他……”王婶“他”了半天,编不下去了,就索性躺在地上大哭大闹。刘大爷这时看不下去了,就对王婶呛道:“要不是你为了那童子骨,你会帮我,说的自己多无辜一样”。那个讲话的人这时又住嘴了。大家围在桌前唏嘘了一下,要知道就连映映这小孩子都知道,童子骨是要从男孩子的尾椎骨里取出来的,这可是纯阳之物。当地老人都说算命、看风水很准的神婆大多都是手上有童子骨的。这时映映忍不住出声问道:“阿叔,那后面呢?”那讲话的阿叔看见映映问的那么认真,忍不住笑了。旁边的阿爷阿叔也打趣道:“快快快,人家映映都问你这个阿叔了,还打哑迷呀!”那个讲事情经过的男子又继续说道,后面刘军算是弄明白其中的来龙去脉了,也不去找警察了,就跟警察那边说找到了,是孩子自己瞎跑的,警察本来也没有很想管,就草草结案了。在当时的农村人心里,法律什么的还是不如惯例和声誉重要,于是刘军果断决定找族中老人去审判王婶和刘大爷。
       后来王婶家的香案和神像都被收了起来,族里人不允许她再从事神婆一职,但念在刘大爷做出此事也情有可原,就让刘大爷上刘军家赔礼道歉,并给予一定的赔偿金。而刘军呢,则被罚在宗族祠堂跪两天,忏悔当时年幼的恶举。讲话的人讲完之后一拍大腿,说:“完了,就这样。”映映听完之后,心里觉得很震惊、矛盾。怪不得刘大爷不刚开始不愿跟自己去,原来是自己打乱了他的计划呀!映映想起经过还是有点害怕,正当映映沉浸在各种情绪中时,小卖部老板提醒了一声说:“映映,再不回去,你阿奶要骂你咯!”于是映映就屁颠屁颤的跑回家去了。
       当映映回到家里时,映映奶奶早已经把菜端出锅了,奶奶看到映映终于回来了,就开口骂映映买个东西买这么久。映映自知理亏,便只是低着头不说,手指间不断纠缠、绞扣。奶奶见映映不说话,以为映映犟,于是就怒了。映映奶奶直接拿手里的扫帚往映映身上打去,一下又一下,落在映映的背上,还骂道:“你阿妈天天不干活气我就算了,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让你干点事推七阻八的,不打不听话是吧?”映映只是哭着喊道:“阿奶,我没不听话,没不听话……”但映映奶奶却狠了心的要教训映映,根本不愿理会映映的话。
       这时候,突然有人在大门口喊道:“哎呦,映映她奶奶,您老这是干什么呢?”这喊声让映映奶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看,这不是刘军吗?他怎么来了。映映奶奶面上立马挂上了笑。问道:“小军,你怎么来啦?”刘军立马走过来扶稳映映,拉着映映离她奶奶远一点的地方站着。刘军把映映上去救他家光宗的事跟映映奶奶说了,还把之前错给王婶的红包给了映映奶奶,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递给了映映。映映奶奶听了之后怔愣地看了映映一眼,似乎对自己刚刚打了映映的行为感到脸上挂不住,又似是欣慰。但映映心下疑惑,刘军叔是怎么知道的?映映奶奶拉着刘军又客套了几句,想着把红包还回去,但刘军死活不愿收回来。刘军就笑着说:“就当给映映买两件衣裳了”,于是刘军笑着走了。
       刘军走了之后,映映奶奶又语重心长地教育了映映几句,让她不要在没家人的陪同上随便就上山。映映突然就想到那刘二叔,于是吓得赶紧点了点头一,映映奶奶从红包里抽出一点零角,让映映去买点零嘴吃。剩下的奶奶先帮她“收”着,映映笑得可开心了,抹干净脸上残留的眼泪,又立马跑去了小卖部。这时,她开心极了,笑意从泛红的眼角里溢出。
       出门前,映映好像看到阿妈躲在杂物间里,但在映映跟阿妈对视上的时候,阿妈又立马背过身去,装作不经意般。映映心下泛过了一丝心酸,但又假装不在意,便急忙出门去了。
       映映在小卖部买了她平时最不舍得买的刻了字和描了图画的竹蜻蜓,然后又跑去了她平常最喜欢去的秘密基地,那是一个由几棵大树围起来的空间,多矮草和野花,少杂树,地处山坡。刚刚到那里,映映就发现她的好朋友们都在那儿玩。映映满心欢喜地跑过去,但映映心里还是有点不爽,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还是其他小伙伴先说话,他们向映映道了歉,说自己不应该那天不站出来反驳王婶,害得映映受了委屈,又说他们在刘军叔发现了是王婶和刘大爷搞的鬼之后,他们就立马跑去跟刘军叔说了是映映救了刘光宗。说完这话,小伙伴们都低下了头,小孩子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映映见状,之前的疑惑全被解开了,心里的所有疙瘩也都被他们的真诚抚平了。映映笑着说了没事,谢谢他们把真相告诉了刘军叔。听到映映原谅了他们,小伙伴们不好意思的笑了。
       这时映映心里一动,把手里竹蜻蜓转了起来,竹蜻蜓的翅越打着圈越最飞越高,真的有“抟扶摇而上九万里”之势。大家都抬起头去看,恰好这时的太阳也一扫最近几日的阴霾与沉重。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其中有一个小孩因为阳光刺眼打了一个大喷嚏,大家都被这声音逗笑了,映映也笑了,不知是阳光太大刺眼引起的生理反应还是什么,这时,映映的眼里泛着泪花。秘密基地周围满是八角、野花的混合香气,这香气也挂上了每一个人的衣襟,香气在孩子们的笑声里荡漾、纠缠、飘远……
       是的,此时,日未央,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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