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光影。我常坐的位置对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总是在下午四点出现,带着一本泛黄的《诗经》,翻开时会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起舞。他读得很慢,偶尔用铅笔在页边写下什么,那支笔的橡皮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我偷偷观察这一切,就像观察一只不知名的候鸟。直到那个黄昏,他起身离开时,一片火红的枫叶从书页间滑落。
“你的书签。”我鬼使神差地开口。
他转身,目光落在枫叶上,又移到我脸上。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像深秋的潭水。“送给你吧。”他说,“《诗经》里夹枫叶,是我从初中就有的习惯。”
我捏着叶柄,边缘还带着体温。“为什么是枫叶?”
“霜叶红于二月花。”他笑了笑,“有些美好需要寒冷才能淬炼出来。”
之后的日子,我们开始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有时他会带两杯热可可,一杯推到我手边;有时我会多带一块桂花糕,装作不经意地放在我们中间。他告诉我他叫林远,高三,准备考中文系。
“你呢?”
“高一。我叫苏晚。”
“晚来的晚?”
“晚霞的晚。”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很适合你。”
那天离开时,他没有带走枫叶书签。我小心地把它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压在“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一页。心跳声大得怕他听见。
十二月,初雪。图书馆的暖气烘得玻璃窗上结满雾气。我提前到了,用指尖在窗上画了一片枫叶。林远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拿起他的《诗经》,翻到某一页。
“给你看个东西。”
页边有一行铅笔小字:“苏晚同学,从九月到十二月,我收集了九十九片枫叶。你是第一百片,也是最美的一片。”
我抬起头,看见他的耳尖泛着红,就像窗外被雪覆盖的枫树枝头,隐约透出的那一点倔强的颜色。
“你不是说,‘霜叶红于二月花’吗?”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是啊,”他低下头,铅笔在指间转了转,“所以我等了很久,等到霜降,等到雪来,等到你终于注意到我的书签。”
原来那第一次的“偶然”掉落,是他反复演练了无数次的剧本。而我和我的日记本一样,早就被他看过,却不自知。
“那本日记,”我听见自己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十天。你趴在桌上睡着,风把它吹开了。”他停顿了一下,“里面夹着枫叶,和你写的那首诗。”
我捂住脸。那首诗只有四句:“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我只是觉得意境很美,抄在了日记本上。却被他解读成了所有。
“所以这三个月,你都在——”
“都在等你发现,我在看你。”他轻轻拿开我的手,目光灼灼,“苏晚,诗里写的是等待。但我不想等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梧桐光秃的枝桠上落满洁白。我翻开笔记本,那枚枫叶书签还静静地躺在《诗经》那一页,叶脉清晰如初见的黄昏。
“好。”我说。
他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新的枫叶,放在我掌心。“第一百片。这次是认真的。”
冰凉的叶面贴着我的皮肤,却像握着一小团火。我把它夹进日记本里,刚好盖住了那句“却话巴山夜雨时”。
有些美好需要寒冷淬炼。而有些温暖,可以融化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