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唐山师范学院“碎读与专注力调研组”学生调研团队开展一项关于碎片化阅读与大学生专注力状态的专题调研。团队以线上线下混合半结构化访谈形式对话30名在校大学生,聚焦短视频、资讯平台算法推荐对青年学生阅读习惯和注意力水平的影响。调研发现,算法投喂在降低信息获取门槛的同时,正不断切割学生的注意力,深度阅读能力弱化、注意力涣散等问题逐渐凸显。(通讯员 罗自辰 杨锦辉 刘春霖 吴坤蔚)
“明明只是想查一个单词,结果一抬头四十分钟过去了。”唐山师范学院文学院大三学生张悦(化名)接受访谈时,这样描述自己的晚间学习状态。她告诉调研团队成员,类似场景几乎每天都会发生:翻开书本前,手指会无意识点开社交软件,即使没有新消息也要刷新两下;阅读2000字以上的文献材料时,心里会发慌,总想划走。
张悦的经历并非个例。调研面向大一至大四30名学生,覆盖师范与非师范专业,每段访谈时长20至25分钟,围绕媒介使用习惯、专注力体验、算法感知、师范生群体反思四个维度展开。调研中,全部30名受访者每日手机使用时长均超过2小时,微信、抖音、哔哩哔哩是早晚高频打开的应用。仅13.3%的受访者能经常连续15分钟浏览内容而不切换任务,大多数学生只有在追剧、刷短视频合集或玩游戏时才能维持较长时间浏览;面对资讯、学习类内容,普遍几分钟就“想划走”。此外,80%受访者保留多个App推送通知权限,不少学生明知推送消息容易造成分心,却因担心错过班级、实习相关消息,不愿关闭通知提醒。
在该校一间自习室内,有受访学生向调研团队成员展示手机使用记录:一天解锁屏幕超过80次,其中短视频应用使用时长约占三分之一。该学生说:“不是我想看,是打开手机就顺着推荐一直滑,等回过神已经半夜了。”
调研还发现,专注力涣散在阅读、学习场景中表现突出。70%受访者在阅读2000字以上纯文字材料时,会产生心慌、想划走的生理性焦躁,长文本阅读耐力明显下降。不少学生表示,以往能完整阅读长篇文学作品,如今公众号长文章都需要分多次读完,自身能够感知阅读能力退化,却难以改变习惯。63.3%的受访者在长时间刷短视频后产生“刷后空虚”感,关闭屏幕后很难回忆起刚才浏览的内容,陷入“短暂娱乐满足,事后懊悔焦虑,焦虑又继续刷手机逃避”的循环。

图为调研团队成员在整理访谈资料。杨锦辉 供图
在学习场景中,86.7%受访者出现过翻开书本前十分钟难以进入状态的情况。有师范专业学生提到,自己坐在图书馆准备复习,眼睛盯着教材,脑海中却回放短视频片段,手会无意识伸向手机解锁,“像条件反射一样”。压力较大时,这种现象更明显。调研团队成员分析,碎片化阅读和心理压力相互放大:压力越大,越依赖短视频逃避现实;专注力下降又进一步拉低学习效率,加重心理负担。
面对算法推荐,受访者呈现出矛盾心态。93.3%的受访者有过“App太懂我”的体验,聊天提及的话题、搜索过的资料很快就会收到平台相关推送。一名学生描述:“刚和朋友在微信里提到某款球鞋,打开购物软件就在首页看到,那一瞬间不是方便,是有点害怕。”一半以上学生认可算法可以节省查找内容的时间,但同时普遍存在被窥探的不适感。仅有26.7%受访者尝试调整过平台推荐并且取得一定效果,40%学生尝试调整算法推荐机制后选择放弃抵抗,33.3%受访者从未主动干预推荐内容。多名受访者提到,即便主动搜索冷门内容“清洗推荐页”,短时间后算法仍会回归原有偏好,慢慢产生习得性无助。

图为受访学生展示手机推送记录。刘春霖 供图
调研设置了一个假想剥离问题:如果手机清除全部算法历史记录变为全新设备,会有什么感受?40%受访者第一反应是解脱,33.3%觉得会带来诸多麻烦,26.7%心情复杂。不过,即便部分学生认为摆脱算法束缚是一种解脱,却几乎没有人愿意主动清空浏览记录。有学生坦言:“第一反应是解脱,但我应该不会主动清空,因为已经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调研团队成员发现,长期被算法投喂之下,部分学生已经慢慢丧失自主选择信息的能力,习惯平台推送,反而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阅读什么。
作为师范院校的调研样本,师范生群体的反馈成为本次调研的特殊观察点。83.3%师范专业受访者认为,碎片化阅读、短视频带来的注意力涣散,未来会对基础教育课堂管理带来挑战。有准教师表示,自己在校期间同样会上课走神刷手机,未来想要吸引学生注意力,课堂教学难度会进一步提升。还有受访者提到,中小学生集中注意力的时长正在向短视频单条内容时长靠拢,未来课堂教学可能需要更频繁切换教学环节。调研提示,当下青年学生的注意力困境,或将通过师范生传导至下一代基础教育课堂,应当引起教育领域重视。
调研团队分析,大学生注意力涣散并非单纯源于个人意志力薄弱,而是认知负荷超载、行为正反馈强化、元认知监控弱化三重机制共同作用的结果。海量碎片化信息流耗尽个体认知资源;算法利用即时奖励不断强化滑动刷取行为;长期被动接收信息,使个体监控自身注意力状态的元认知能力退化。算法环境下,青年学生普遍存在认知与行为割裂:明知碎片化消费的弊端,却很难做出行为改变,“注意力盗用”由偶然弹窗干扰,演变为内化的思维切换节奏,自主筛选、整合信息的能力面临退化风险。
调研团队坦言,本次样本局限于一所师范院校,样本数量有限,主要依靠学生自我报告,后续可结合屏幕使用记录、眼动追踪等手段开展更全面研究。调研启示,大学生专注力问题不能简单归因于个人意志力薄弱,本质是碎片化媒介生态和深度认知需求之间的结构性矛盾。化解这一矛盾,需要多方协同发力:高校完善媒介素养教育,帮助学生认清算法运行逻辑;青年个体主动开展数字断食,设置无手机时段,重建深度阅读习惯;互联网平台也应转变单纯追求用户时长的商业模式,探索兼顾用户认知健康的内容分发方式。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学生均为化名)